天還沒亮，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韓嬸就把我和狗娃搖醒了。灶坑裡的餘燼早已冷，屋裡寒氣人，呵出的氣都了白霧。我們誰也沒說話，默默地起。韓嬸從那個破包袱里拿出幾件半舊的布裳讓我們換上，又用一塊灰撲撲的頭巾把頭髮包得嚴嚴實實，自己也換了鄉下婦人常見的靛藍布褂子，看上去和這荒村的農婦沒什麼兩樣。狗娃着惺忪的睡眼，靠着我，小臉上還帶着不安。

“都利索點，別弄出響。”韓嬸着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清晰。走到門邊，耳朵在門板上，仔細聽了半晌，才輕輕拔開門栓，推開一條。

一帶着濃重水汽和草木清冷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激得我們三個都打了個寒。外面霧氣很大，幾步開外就看不清東西，整個村子還沉睡在黎明前的死寂里，只有不知誰家的狗遠遠地吠了兩聲。

我們像三個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踏着的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外走。韓嬸走在最前面，步子又輕又快，對這條路似乎很。我拉着狗娃冰涼的小手跟在後面，心懸在嗓子眼，每一步都覺踩在棉花上，又虛又。後背的汗都豎著，總覺得濃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盯着我們。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天稍微亮了些，霧氣也淡薄了點，能看清前方是一條寬闊渾濁的大河，河水嘩嘩地流着，水汽氤氳。河邊有個簡陋的木碼頭，泊着幾條小舢板，隨着水波輕輕晃。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水鳥在霧中偶爾掠過，發出幾聲凄清的鳴。

“就是這兒了。”韓嬸停下腳步，了口氣，警惕地四下張，“接應的人說，天蒙蒙亮時，會有一條掛破舊紅布條的運柴船過來。”

我們躲在一叢茂的蘆葦後面，蹲下。河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又冷又。狗娃凍得直往我懷裡，牙齒咯咯作響。我把他摟些，用自己的溫暖着他。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息都像在油鍋里煎。霧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邊流，時而散開，出對岸模糊的山影，時而又聚攏過來，將我們徹底吞沒。各種可怕的念頭不控制地往腦子裡鑽：接應的人會不會不來了？消息走了？曹經歷的爪牙會不會就埋伏在霧裡？

就在我幾乎要被自己的想象瘋的時候，一陣欸乃的櫓聲，穿濃霧，由遠及近。我的心猛地揪，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河面。一條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烏篷船，慢悠悠地從霧氣里鑽了出來，船頭果真系著一塊褪了的紅布條，隨着船搖晃。搖櫓的是個戴着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漢子，穿着尋常船夫的短褂。

船緩緩靠向碼頭。韓嬸深吸一口氣，拉着我們站起，卻沒有立刻過去。盯着那船夫，直到船穩穩停住，船夫放下櫓，摘下斗笠，出一張被河風和日頭曬得黑紅、布滿皺紋的臉，看着約莫五十上下，眼神渾濁，像個老實的船家。

他朝我們這邊了，似乎不太確定。韓嬸這才低聲道：“過去，別慌。”拉着狗娃，我跟在後，快步走到碼頭邊。

“老哥，可是去下游李家集的？”韓嬸按照約定好的暗語問道，聲音盡量平穩。

那船夫上下打量我們一番，目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瓮聲瓮氣地回答：“李家集今天不去，只到前面的白灘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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