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緩緩點頭，深以為然：“孝直所言極是。此外，亮以為，這場秋雨雖是困境，亦是破局的機會。”

“機會？”劉備眼中閃過一疑，抬眼看向諸葛亮，靜待下文。

“曹大軍遠來，麾下士卒多為北人，自習慣乾燥氣候，最不耐此等南方瘴之氣。其營中染病者數量，必定遠多於我軍，且曹軍客場作戰，藥材補給更為艱難，境比我軍更為窘迫。此刻，曹軍軍心士氣正於低谷，正是我軍出手的時機。”諸葛亮羽扇輕揮，指向沙盤上曹營的囤糧與馬廄位置，“我軍雖也困於雨，但依託山地險要，後勤補給距離更近，且早有防備。若此時派遣一支銳，冒雨發一次出其不意的襲擾，目標不在於殺傷多敵軍，而在於焚毀其糧草、破壞其營壘、驚擾其戰馬，必能讓曹軍雪上加霜，軍心愈發搖。”

劉備眼中瞬間亮起彩，憂散去大半：“孔明是說，主出擊，趁夜襲營？”

“正是。曹軍料定我軍也困於秋雨，必定防備鬆懈，這便是我軍的可乘之機。且大雨雖不利於大規模行軍，卻能掩蓋腳步聲與旗幟響，為我軍潛行提供掩護。可挑選悉山地地形、耐得住寒的悍卒，輕裝簡行，多備火油、引火之，於今夜三更或明夜子時，分三路下山，分別襲擾其囤糧大營、西側馬廄及新建的東南營壘薄弱。一擊得手後，無論戰果大小，即刻沿山路撤回，切勿戰。”諸葛亮細細分析，語氣篤定，“此舉固然有風險，但若能功，收穫極大；縱使未能得手，也能向曹軍表明，我劉備大軍絕非坐困愁城、任人圍困之輩，亦可提振我軍士氣！”

法正略一沉，須頷首：“此計可行。只是領兵之人，需膽大心細、沉穩果決，且通山地夜戰與奔襲之，方能勝任。”

“子龍可當此任！”劉備口而出，隨即又面遲疑，“只是他近日已數次率部襲擾曹軍糧道，日夜勞，頗為辛苦，再讓他統籌此事，怕是過於疲憊。”

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輕搖：“子龍勇謀兼備，確是最佳人選。不過可令他居中統籌調度，不必親率每一路兵馬。孟起將軍麾下多為西涼健兒，自生長於邊塞，耐寒悍勇，馬湛，可領一路襲擾馬廄；王平王子均所部賨兵，稔山地潛行之，腳步輕便，善於蔽，可領一路突襲囤糧。再命漢升將軍與公義在天盪山、定軍山營中搖旗擂鼓、虛張聲勢，派出小兵力在山腰往返移，製造大軍出的假象，為襲擾部隊策應掩護。”

計議已定，劉備當即下令，傳令兵冒雨疾馳，將軍令火速送達各營。趙雲接到軍令後，毫不推辭，即刻召集馬超、王平及各部銳軍帳，帳燈火搖曳，雨聲拍打着帳頂，幾人圍在案前，藉著微弱的線下低聲部署，每一句指令都清晰有力，準傳達至各隊統領。一張針對雨夜中曹軍脆弱節點的襲擾網，正悄然在黑暗中張開。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着，沒有半分停歇之意。定軍山的秋夜，黑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寒風裹挾着冷雨，呼嘯着穿過山谷與營壘，彷彿要將世間一切生機都凍結。但在這片冰冷的黑暗中，一灼熱的戰意，正順着山道蔓延，在蜀軍營壘的每一角落悄然涌。而對此毫無防備的曹軍，正因這連綿秋雨與初猙獰的疫病，陷了開戰以來最脆弱的時刻。命運的砝碼，在泥濘的山道上，似乎又開始朝着未知的方向，微妙地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