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水上游的夜，是另一種冷。

這種冷不同於米倉山深那種冷骨的寒意。這裡是高山河谷，水流湍急，晝夜溫差極大。白日若有，河谷中尚存一暖意；可一旦日頭西沉，寒氣便從終年積雪的山巔傾瀉而下，順着陡峭的崖壁河谷，與河面升騰的水汽混合，凝一層薄而刺骨的霜氣。

此刻子時剛過，月星稀。河谷兩側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蟄伏的巨，將狹窄的天空一條黯淡的緞帶。河水在石間奔涌咆哮，發出沉悶而永不止息的轟響，掩蓋了絕大多數人為的聲響。

河谷東岸，一向外凸出、形天然回水灣的崖壁下方，數十道人影如石雕般靜伏。他們上覆蓋著就地取材的枯草與苔蘚，與周圍環境融為一。只有偶爾因寒冷而無法抑制的、極其輕微的抖，或者呼出的一小團轉瞬即逝的白氣，證明着這是活。

趙雲伏在最前沿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巨石後。冰冷的河水不時濺上他的面頰和甲胄，結細小的冰晶。他雙手握着一從曹軍那裡繳獲的蹶張弩，弩弦已上，三棱箭鏃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寒。他的目穿黑暗，盯着對岸那條蜿蜒的、被無數馬蹄和車碾軋出來的“路”——那是沮水道，曹軍從南鄭向前線運送補給的主要通道之一。

他已經在這裡伏了三個時辰。按照陳到帶回的報，押運糧草軍械的曹軍輜重隊，應在今日午後經過此地。但直到天全黑，河谷中除了風聲水聲，別無靜。

“將軍，”側傳來陳到低到幾乎只剩氣音的聲音，“已過子時，曹軍會不會改了行程？或是走了其他路線？”

趙雲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側頭，目掃過後。崖壁下的影里，靜靜潛伏着一百二十名銳。這是他們目前能拿出的、幾乎全部的可戰之力——五十名西涼騎兵，五十名白毦兵，以及二十名從歷次戰鬥倖存下來的、最悍勇的老兵。馬超帶着十人護送馬雲祿和重傷員藏匿在西北更深山一絕的岩中。龐德則率領另外三十人，在更上游的一險隘設下第二道埋伏，以防意外。

“不會。”趙雲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如古井，“沮水道是這一帶唯一能通行大車的路線。其他小路，馱馬尚可，車隊絕難通過。夏侯尚年輕氣盛，又是奉其叔父夏侯淵之命押運，必求穩妥準時，不會輕易冒險改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張合正在西北搜剿我軍‘主力’，夏侯尚更無理由繞行他，平添風險。”

陳到不再言語，重新將目投向對岸。

時間在刺骨的寒冷與繃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丑時末，遠終於傳來了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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