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一頓，虛划的手指停下。他並未立刻回頭，而是靜默了片刻，彷彿將剛才的思路歸檔封存，然後才緩緩轉過來。

面容因飢而凹陷，鬚髮凌，但那雙眼睛——澄澈、深邃，銳利如千年寒冰，瞬間便鎖定了糜蘭。目中沒有囚徒的卑微，只有冷靜到極致的審視，彷彿他才是這暗獄的主人，在評估一位不速之客。

“足下是？”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天生的威嚴。

“東海糜蘭。聞先生高義，不屈於徐州之聘，陷囹圄而志不改，特來拜會。”糜蘭執了一個簡禮，點明了自己知悉其獄緣由，以示坦誠。

那文士眼中掠過一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疏離與警惕：“糜家……商賈通四海，消息果然靈通。然足下此來，是為陶恭祖彌補前愆，還是另有所圖？若是勸降，便可省了。此地雖暗，人心卻亮；彼位雖高，道義卻晦。”他一開口就再次強調了自己拒絕陶謙的原則，堵死了任何勸其妥協的道路，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

糜蘭不驚反敬，坦然一笑，將食盒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沒有酒，只有一壺清水，兩隻陶碗，以及下層一卷用素帛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事。

“先生誤會了。陶使君之意，早已與先生無關。蘭此來，實為請教。近日商隊行經下邳舊道，於潰兵棄之中，偶得幾卷殘簡，其上批註，妙絕倫，然見解奇崛，筆法孤高，竟似不與當今任何學派同流。”他倒了兩碗清水，一碗自持，一碗輕輕推柵欄。

“其中一卷，論及《春秋》微言大義，直指‘尊王’之本在於‘攘夷’與‘強政’並舉，非獨虛名；更有一卷，似是治理地方之策，強調‘教化先行，律法為輔，豪強需抑，生民需息’……其論之深，其慮之遠，令蘭拍案絕，卻又百思不得其解，何等人，能有此等經天緯地之才，卻又默默無聞，乃至文稿流落於兵匪之手？”

糜蘭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對方。當提到“《春秋》微言大義”和“治理地方之策”時，那文士的眼神再次難以抑制地波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未能逃過糜蘭的眼睛。糜蘭緩緩取出那捲素帛包裹，並未完全展開，只是出了一個邊角，那上面的字跡瘦剛勁，風骨嶙峋。

“在下冒昧揣測，能作此批註者，非唯有大才，更需有……匡世濟民之實略懷，或曾……居樞要，參贊機務？”糜蘭的話帶着試探，刻意將對方的份往曾經的高位或重要幕僚方向引，這是基於其文章氣度做出的合理推斷，也是一種巧妙的心理攻勢。

那文士的目死死盯住那出的字跡邊緣，呼吸明顯沉重了幾分。他猛地抬頭，眼中銳，不再是審視，而是帶着一種被及核心秘的驚怒：“足下究竟何人？！從何窺得這些？！”他不再關心水，也不再維持之前的超然，語氣中帶上了強烈的質詢和一不易察覺的慌。這些思想，是他沉澱多年、甚至可能未曾完全示人的核心政治理念！

糜蘭迎着他的目，坦然道：“在下已言明，東海糜蘭。此來源，亦已說明。通濟行商通南北，所見所聞，不過滄海一粟。在下只是痛惜明珠蒙塵，更敬仰先生之才志。然，先生可知，如今外界，尋找先生的，恐不止陶使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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