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一如既往地喧囂鼎沸。南來北往的客商、扛着大包的苦力、吆喝着的船家、兜售雜貨的小販……形形的人流織一幅生的市井畫卷。各種口音的賣聲、討價還價聲、船工們雄渾的號子聲不絕於耳，形了一種獨特的、充滿生命力的嘈雜。

李不言低着頭，混在肩接踵的人群中，如同滴水海，低調地觀察着四周的一切。他敏銳的目如同最細的篩子，過濾着每一個可疑的視線，每一不尋常的氣息。

果然，在靠近城門的地方，他看到了新張的海捕文書。糙的邊紙上，赫然畫著一幅他的畫像，雖然筆法拙劣，只有六七分相似，但旁邊那“欽犯李不言”幾個濃墨大字，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格外刺眼！下面羅列的罪名是“殺人縱火，戕害武林同道，罪大惡極”，而落款，竟是刑部與江南武林盟的聯合籤押！

李不言的心微微一沉。慕容家的能量，果然通天！不僅用了府的力量，發出海捕文書，竟然還能裹挾所謂的“江南武林盟”，給他扣上“戕害武林同道”的帽子，將他徹底打為武林公敵！如此一來，他在江南幾乎是寸步難行，黑白兩道，都了他的敵人。

他低了斗笠，正凝神思索着如何能避開盤查、悄無聲息地潛城中，目卻被不遠臨江一家簡陋茶館里，一個悉的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灰僧袍的和尚，正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破舊木桌旁，低頭喝着茶，面前只擺着一碟冒着微弱熱氣的素包。和尚年紀看起來不過三十許，眉目原本清秀，此刻卻籠罩着一揮之不去的、深刻的愁苦與落拓之。他放在桌上的那雙手，手指關節異常大，布滿老繭，太也微微鼓起，顯示出其人負不俗的家功夫。

“凈源師兄？”李不言心中一，泛起一微瀾。

這和尚法號凈源，曾是林寺達院的嫡傳弟子，天賦極高，本是寺中重點培養的對象。奈何其過於剛烈耿直，因一樁舊事，怒而犯下重戒，最終被毫不留地逐出山門。後來他流落江湖，亦僧亦俗，與李不言（當時還是李尋歡）有過數面之緣，曾一起聯手對付過一夥盤踞長江、窮凶極惡的“赤水幫”江匪，並肩作戰過，算是有些並肩抗敵的。此人武功得林真傳，剛猛霸道，雖因遭變故而略顯沉鬱，但骨子裡那份俠義與耿直並未完全泯滅，或許……是眼下這困境中，一個可以試探、甚至可以藉助的力量。

李不言不聲，如同尋常茶客般，自然地走近那家茶館，在凈源和尚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也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

凈源似乎察覺有人靠近，有些警惕地抬起頭。當他過斗笠的影，看清李不言那雖然憔悴卻依舊清晰的廓時，先是一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難以掩飾的驚訝，隨即迅速轉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着戒備、同與無奈的神。他雙手合十，低眉順目，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貧僧乃方外之人，您恐怕是認錯人了吧？”

“師兄便是化了灰，貧僧……我也認得。”李不言淡淡道，刻意在稱呼上頓了一下。他出食指，將一枚邊緣磨得的普通銅錢，看似隨意地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極其緩慢而堅定地，將這枚銅錢推到了對方面前。

——這是他們當年分別時，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約定的暗號。銅錢代表“求助”，推至對方面前，則表示“有要事相商，關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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