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喊出的“殺”字還在巷口飄着，像一細線掛在風裡。張定遠沒，也沒應聲，只是看着那孩子舉着木跑開，跌進人群。街面乾淨了些，攤子多了，人也敢站直了說話。他轉往南巷走，腳步落在新掃過的石板上，鞋底沾了點泥。

東頭三戶人家都在修屋頂。一家在換梁，一家揭瓦，另一家搭梯子上了牆頭。斷牆隔開左右，中間只留一尺空隙。東家梯子短了半截，人蹲在牆沿不敢下；西家瓦片堆在門口，沒人搬。兩家人都抬頭看天，不說話，也不求助。

張定遠站在巷口看了會兒，沒進去。他認得那老婦，前些日子分糧時排在最後，瘦得手抖，領了一袋糙米幾乎抱不。那時沒人幫。現在正一個人拖一焦黑的橫木，從廢墟里往外拽，肩膀抵着門框，腳在地上蹭出兩道印。

第二天清晨，天剛亮，水還掛在草尖上。張定遠穿着半舊的靛藍布袍，袖口卷到肘部，背了個工袋走到巷口。他沒帶兵，也沒穿甲，腰間空着。老婦已經起來了，在院里擺弄幾塊碎磚，想壘個灶台。

他走過去，蹲下看了看地基，說：“這磚松，底下得墊土。”

老婦抬頭，認出他，手一抖，磚掉在地上。

“我來。”他說，起去牆角找了長木，一頭進橫木下面，另一頭抵住肩窩，用力一撬，木頭離了地。他扛起來，走向院中空地，老婦趕跟上。

這一幕被隔壁青年看見了。他正蹲在自家門檻上磨鑿子，愣了下，放下工走出來。另一個年輕人也從屋裡探頭，猶豫片刻，提着鐵鍬過來。

“梁要立穩，得有人扶。”張定遠說著，把木頭靠在牆邊，從袋子里掏出一把釘子和一把錘，遞了一把給青年，“你站左邊。”

兩人搭手把梁抬上去。老婦的兒子昨年死在倭寇手裡，如今只剩一人守屋。幾個年輕力壯的鄰居原本遠遠看着，見有人帶頭，便陸續走近。一個送水，一個遞瓦刀，還有一個爬上鄰屋查看檁條是否還能用。

中午前，屋頂補好了大半。照在新鋪的茅草上，泛出淺黃。張定遠坐在院中石墩上喝水，汗順着鬢角往下流。有人遞來一塊布，他接了，了臉，又遞迴去。

“以後修房，可以一起干。”他說，“一家忙不過來，喊一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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