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塗縣令賈清廉_第496章 孫老倔“着”《工典》,心血凝鑄傳世書(1)
平安縣的深秋,天高雲淡,杜公祠旁那排老槐樹的葉子已染上金黃。孫老倔的工棚里,敲打聲比往日稀疏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頻繁的低聲討論和紙頁翻的沙沙聲。這位年逾花甲的老匠人,正進行着他一生中或許最宏大、也最細的工程——不是打造水車,也不是修復鐘樓,而是要將自己畢生積累的木工、鐵匠、水利、營造等諸般技藝心得,系統編纂書,名為《平安工典》。
念頭起於初夏那場虛驚。一場風寒襲來,孫老倔病倒幾日,雖無大礙,卻讓他驚覺歲月不饒人。“俺這手藝,帶不進棺材里。”他對着前來探的石磐、狗蛋等人嘆道,“杜公走了,俺也這把年紀了。這些年,咱們修水車、固城牆、造織機,靠的是土法子,可這些法子要是失傳了,往後娃娃們遇上難,豈不是又要抓瞎?”他看着工棚里各式各樣的工和圖樣,眼神里滿是憂慮,“俺尋思着,得把這些東西記下來,留下來。”
起初,眾人只當是老人生病後的多慮。但孫老倔異常堅決。他找來狗蛋,拉着他的手說:“狗蛋啊,你念書多,會寫字,得幫倔叔這個忙。俺來說,你來寫,畫圖俺自己來!”他又召集了那些已能獨當一面的徒弟,本地的、外省的都有,吩咐道:“你們各人把手頭最拿手、最實用的絕活,不管是榫卯的竅門、淬火的訣竅,還是怎麼看水勢、選木料,都細細理出來,咱們匯到一塊兒!”
消息傳開,有人不解:“手藝是吃飯的傢伙,哪能隨便寫出來傳人?”孫老倔卻瞪起眼:“糊塗!手藝捂在家裡,是死!傳出去,讓更多人學會,才能活,才能發揚大!杜公辦學堂為啥?不就是為了讓娃娃們有本事?咱們工匠的本事,也一樣!”石磐和小丫得知後,極力支持。小丫從商會撥出專款,購置上好的宣紙、筆墨;石磐則下令,編纂期間,孫老倔可調縣一切資源,眾弟子流值守,減輕其日常勞作,讓他專心着書。
工程浩大,遠超預期。孫老倔雖經驗富,但要將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手”、“火候”轉化為確的文字和圖畫,難如登天。常常為描述一個榫頭的斜度,他要反覆比劃,狗蛋仍不得要領;為說清一塊鐵燒到何種(他稱之為“櫻桃紅”)時淬火最佳,他着徒弟在爐邊守了整夜,一次次試驗,直到狗蛋能準確描繪出那微妙的差。他堅持圖文並茂,所有工、構件、工藝流程,都必須配以細的素描圖。他的手布滿老繭,握刻刀穩如泰山,筆卻時常抖。一幅水車結構圖,他畫了又改,改了又廢,直到每個齒的咬合、每槓桿的力道傳遞都清晰明了,才肯罷休。工棚的燈火,常亮至深夜。
編纂過程,也是一次技藝的再提煉和升華。來自不同地域的徒弟們,帶來了各自家鄉的獨門技巧。山東徒弟擅長理木,貢獻了防止木材開裂的秘方;江南來的工匠通細木工,展示了如何製作嚴合的屜和機關匣;甚至一位西北的徒弟,還帶來了利用風力提水的簡易風車圖紙。孫老倔如獲至寶,將這些分散的智慧一一驗證、篩選,將其中最實用、最巧妙的部分融《工典》。他常慨:“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俺這點手藝,跟天下匠人一比,算個啥?編這書,也是俺學習的長進哩!”
為使《工典》更實用,孫老倔堅持加“儉省篇”和“應急篇”。“儉省篇”專教人如何利用邊角料、廢舊改制工,現平安縣在困頓中養的惜德;“應急篇”則記錄了大量應對災害(如防洪、抗旱、搶險)的臨時工法,這是用淚換來的經驗。他還特意讓狗蛋在每章末尾,附上可能失敗的案例及原因分析,告誡後人“莫要重蹈覆轍”。
寒來暑往,歷經近一載,《平安工典》初雛形。稿紙堆起來有半人高,分為《木工》、《鐵匠》、《水利》、《營造》、《雜項》五卷,附錄工圖樣、材料特詳解。字跡工整,繪圖準,語言樸實無華,卻字字珠璣,凝聚着老匠人一生的心與智慧。完稿那日,孫老倔着厚厚的書稿,老淚縱橫:“杜公,您盼的‘經世致用’,俺老倔,算是用這笨法子,給您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