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姑組建“護苗隊”的消息，像一陣春風，吹遍了平安縣的田間地頭，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這群神抖擻、練得像模像樣的半大小子，言語間充滿了期許和讚賞。這蓬向上的朝氣，也染了屯裡每一位鄉親。就連平日里蹲在自家門口，吧嗒着旱煙袋，看誰都覺得不太順眼的孫老倔，心裡頭也跟着活泛了起來。

杜明遠勸課農桑、大興水利的效，在這個夏天初步顯現。新修的水渠如同脈，將清泉引到了往日靠天吃飯的坡地，焦黃的秧苗喝足了水，變得綠油油、神抖擻。家家戶戶都在田間辛勤勞作，除草施，盼着能有個好收。孫老倔家地多，又是上好的水澆地，往年收就不錯，今年更是苗喜人，樂得他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

但這日，他背着手在自家田埂上溜達，看到屯西頭趙老蔫家的那幾畝薄田，心裡就不是滋味了。趙老蔫子骨弱，家裡勞力，往年收就勉強糊口，今年雖說通了水，可他家底子薄，買不起好種子，用的還是自家留的陳年老種，那秧苗長得稀稀拉拉，又黃又瘦，跟自家地里綠得發黑的壯苗一比，簡直是天上地下。

孫老倔蹲在地頭，悶頭了好幾袋煙，眉頭擰了疙瘩。他想起杜明遠為修渠跑前跑後，想起李火火獨臂搶錘的狠勁，想起紅姑教娃娃們練武的認真樣兒，再看看趙老蔫佝僂着腰、對着弱苗發愁的背影，心裡頭像是有個小爪子在撓。他孫老倔是倔，是認死理，可不瞎，更不傻！屯裡大伙兒勁往一使，才能把日子過好，這個理兒，他懂！

晚上回家，他翻出自家小心珍藏的兩袋良種——那是他去年特意託人從州府買回來的“齊黃穗”，顆粒飽滿，抗病強，是他準備明年開春種在田裡的“看家寶”。他挲着飽滿的種子，心疼得直咂，在屋裡轉了好幾十個圈，最後一跺腳，罵罵咧咧地自言自語：“這破種子，放在倉里也是生蟲！佔地方！老子地里的苗夠好了，用不上這玩意兒！”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孫老倔就扛着那兩袋沉甸甸的良種，故意繞到人的背靜小路，鬼鬼祟祟地溜達到趙老蔫家那長着可憐秧苗的地頭。他四下張，見沒人注意，便飛快地將種子袋子扔在了地頭的草垛子後面。然後，他扯着嗓子，對着聞聲從屋裡出來的、一臉茫然的趙老蔫吼道：

“趙老蔫！你瞅瞅你家這苗！長得啥玩意兒？癩蛤蟆蹦腳面——不咬人膈應人！”他指着那弱苗，唾沫星子橫飛，“俺倉里有幾斤破種子，放陳了，沒啥用，餵都嫌磕牙！ 扔你這兒了！要不要！ 省得爛在俺家，看着心煩！” 說完，他不等趙老蔫反應過來，就背着手，梗着脖子，邁着四方步，頭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倔強中着一彆扭的輕鬆。

趙老蔫愣了半天，走到草垛後，打開袋子一看，眼睛頓時亮了！這哪是“破種子”、“陳種子”？分明是金燦燦、粒大飽滿的上等良種！他瞬間明白了孫老倔的用意，這倔老頭是變着法兒幫自己呢！他衝著孫老倔遠去的背影，眼圈一紅，深深作了個揖，裡喃喃道：“謝謝……謝謝老倔哥……”

這事很快就在屯裡傳開了。大伙兒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沒人去破孫老倔那套“種子生蟲”的蹩腳說辭。柳娘子給孫家送豆腐時，特意多包了兩塊，笑着說：“老倔叔，您這‘生蟲’的種子，可幫了老蔫家大忙了！” 孫老倔老臉一紅，梗着脖子：“哼！誰幫他了？俺是嫌佔地方！”

孫老倔用他最倔強的方式，表達着最的善意。

這份彆扭的溫，如同無聲的春雨，滋潤着鄉鄰的心。

平安縣的人心，在這點點滴滴的互助中，愈發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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