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穿過易軍大營的轅門，帶着江南水鄉獨有的溫潤氣，卻吹不散中軍大帳偏室里的沉鬱。耶律余里衍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挲着椅臂上細膩的木紋，目落在窗外那片被營壘圈住的天空，眼底凝着一層化不開的愁緒。來易楓軍營已有半載。自那日被易楓從金國的囚車中救出，這位亡國的契丹公主便了易軍大營里一個特殊的存在——易楓給了面的居所、周到的照料，卻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親近，更未曾與深談過一句。余里衍清楚，自己於易楓而言，或許只是一個“順手救下的故人之後”，是世中無數需要庇護的無辜者之一，僅此而已。可不能只做一個“被庇護者”。西遼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雖未被金國徹底覆滅，卻也已是風雨飄搖。金國強弩之末，仍在做最後的頑抗，而易楓麾下的易軍，如日中天，橫掃江南後，兵鋒直指北方，滅金不過是時間問題。余里衍夜夜難眠，比誰都清楚，一旦金國覆滅，易楓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西遼——那片是契丹人最後的故土，是族人賴以生存的基，是心中唯一的念想。曾無數次告訴自己，要試着走進易楓的心裡。會藉著送膳的由頭，多在他的中軍大帳停留片刻，想與他聊聊契丹的風土人，聊聊草原的日月星辰，哪怕只是說上幾句無關要的家常。會心打理自己的儀容，換上最素雅的契丹服飾，希能讓他在忙碌的戰事之餘，多留意自己一眼。甚至會觀察他的喜好，學着做他吃的江南小菜，只為能在他接過食盒時，換來一句淡淡的“多謝”。可這一切，都像是石沉大海。易楓的心思，從未在上停留過片刻。此刻，坐在椅子上，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讓心悸的畫面——那是在大營中無意間看到的場景，是藏在心底最深的刺。看到易楓在暮中牽着朱璉的手，漫步在營外的河畔。朱璉着素襦，眉眼間帶着歷經劫難後的溫婉與安寧，易楓的目落在上時，是前所未有的和，彷彿漫天星都落了他的眼眸。他會低聲與朱璉說著什麼，語氣是從未聽過的輕，偶爾還會抬手替拂去發間的草屑，那份珍視，讓余里衍心口微微發。看到趙福金抱着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站在營帳門口，笑着向歸來的易楓。那孩子眉眼間依稀有易楓的英氣，啼哭時，易楓會立刻放下手中的兵符，大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作笨拙卻溫。趙福金站在一旁，看着父子相擁的畫面，臉上滿是幸福的笑意，那是一種被與被珍視的芒，讓余里衍塵莫及。還看到邢秉懿在燈下為易楓補戰袍，指尖被針扎破，卻只是輕輕吮了吮，便繼續低頭忙碌。易楓坐在一旁批閱軍報，偶爾抬頭看向，眼神中帶着心疼與激，會輕聲說一句“辛苦了”。邢秉懿搖搖頭，臉上出靦腆的笑容，那份相濡以沫的默契，如同溫水煮茶，平淡卻綿長，讓余里衍到一陣無力。更讓絕的是，朱璉、趙福金、邢秉懿，這三位子，都已為易楓生下了孩子。三個雕玉琢的小傢伙，了易楓軍營中最的存在。見過易楓在戰事間隙，放下帝王的威嚴與將軍的凌厲，陪着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嬉戲，那爽朗的笑聲，是從未聽過的輕鬆與愉悅。那一刻，余里衍清晰地意識到，易楓的心裡，早已被這三位子和他們的孩子填滿了。那是歷經生死劫難後沉澱下來的深，是彼此扶持走過世的羈絆，堅不可摧，不容他人足。就像一個局外人，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走進那片被溫暖與幸福包裹的天地。想要走進易楓的心裡，難如登天。可沒有時間了。據軍營中的消息，易楓已在暗中調集糧草，整頓軍備，計劃在一年之後，舉全國之力北伐，徹底覆滅金國。而金國滅亡之日，便是西遼面臨滅頂之災之時。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子民再次遭戰火的，不能看着契丹人的文化就此消亡。那是的，是為契丹公主的責任與使命。必須做點什麼。椅子上的余里衍緩緩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卻又一一被否定。沒有兵權，沒有財富，沒有可以與易楓談判的籌碼，除了自己，一無所有。不知過了多久，猛地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決絕的芒。一個大膽而孤注一擲的念頭，在心中漸漸型——用羊給易楓下藥，懷上他的孩子，為他的妻子。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易楓雖心思深沉，殺伐果斷，卻並非鐵石心腸。他對自己的孩子那般疼，若能生下他的骨，或許，他會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對契丹人網開一面，放過西遼，讓契丹人的文化得以延續。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遏制。余里衍知道，這是一條沒有回頭路的險棋。一旦失敗，不僅會失去最後的面，甚至可能招來殺之禍；可一旦功，便能以為契，換得契丹族人的存續。站起，走到窗邊，着北方的天空。那裡，是西遼的方向，是族人所在的地方。的父親早已不在，兄長戰死沙場，只剩下那些脈相連的族人，在世中苦苦支撐。“我不能讓他們失。”余里衍低聲呢喃，語氣堅定。轉走到房間角落，那裡供奉着一個小小的長生天牌位——那是從西遼帶來的，是契丹人心中最高的信仰。取出三炷香，點燃後香爐，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的臉龐。余里衍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虔誠而悲壯。“長生天在上，”的聲音帶着一抖，卻異常清晰，“我乃契丹耶律氏余里衍，今日以卑微之軀，向您祈願。”“金國將滅，西遼危在旦夕，契丹子民即將面臨滅頂之災。余里衍無能，無法憑一己之力庇護族人，唯有此計，以為，以腹中骨為契，求您賜予我力量，助我事。”“若能懷上易楓之子，余里衍願終侍奉左右，放棄公主之尊，甘為尋常婦人，只求易楓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放過西遼，保全契丹人的文化與脈。”“此行為非我所願，卻為族人存續不得不為。若有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擔，與契丹族人無關。求長生天憐憫，賦予此行為神聖之力，護我契丹，渡此劫難。”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與地面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額角漸漸滲出細的珠。起時，的臉上已沒有了往日的弱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走到妝台前，打開一個緻的木盒。木盒裡，放着一小包淡青的末——那是逃離西遼時，族中最年長的薩滿祖母塞給的，名為“同心散”，無無味，溶於中不易察覺，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祖母說，這是契丹子最後的保命之，不到萬不得已，切勿使用。余里衍拿起那包末，指尖微微抖。知道，一旦使用此，的人生便會徹底改變。將不再是那個驕傲的契丹公主，而是一個用算計與換取族人存續的賭徒。可別無選擇。小心翼翼地將末收好，藏在髮髻的夾層里。然後，走到膳房，親自了一碗新鮮的羊，放在小火上慢慢溫熱。火映在的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複雜的心境——有悲戚，有決絕，有不甘，還有一微弱的希冀。羊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溫熱的在碗中輕輕晃。余里衍端起碗，深吸一口氣，目堅定地朝着易楓的中軍大帳走去。營外的風依舊輕，可的腳步卻異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功後的忍與牽挂，還是失敗後的萬劫不復。但知道，為了契丹的存續，為了族人的未來，必須走下去。長生天的祈願在耳邊迴響，“以換契丹存續”的誓言在心中激。耶律余里衍握了手中的羊碗，眼底閃過一孤勇的芒，推開了中軍大帳的門。帳，易楓正對着輿圖凝神思索，燈火將他的影拉得頎長。聽到靜，他回頭看來，目落在手中的羊碗上，淡淡開口：“公主深夜前來，有何要事？”余里衍強下心中的波瀾，臉上出一抹盡量自然的笑容，將羊碗遞了過去：“將軍連日勞，夜涼重，妾特來送一碗溫熱的羊，願將軍保重。”的聲音輕，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抖。碗中的羊冒着氤氳的熱氣，將那包無無味的末，悄悄掩藏在深，也將一個亡國公主的孤注一擲，藏進了這看似溫的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