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逆轉:易楓傳_第175章 遼宮舊夢牽 西遼隱憂生(1)
河間府的臨時營帳區,炊煙裊裊纏繞着冬日的寒風,像是要將這片被戰火炙烤的土地,勉強裹上一層人間煙火。數萬子忙碌的影穿梭在營帳之間,有的提着食盒走向城頭,有的蹲在篝火旁補,嘈雜的人聲與遠約的號角聲織,構一幅世中的生畫卷。耶律余里衍提着一個小小的錫制茶罐,踩着被糧草車碾出深深紋路的凍土,快步走向角落那頂素雅的青布營帳——那是母親蕭文妃蕭瑟瑟的住,在一片喧鬧中,顯得格外安靜。帳簾被寒風掀起一角,出裡面極簡的陳設:一張鋪着布的木板床,一張缺了個角的矮桌,兩把竹椅的椅面早已磨得發亮,牆上掛着一幅早已泛黃的遼國山川圖,圖上用硃砂標註的上京、中京、南京(燕京)等字樣,雖已模糊,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規整。邊角被反覆挲得發,甚至有些地方因磨損嚴重,用細麻線小心地補過。蕭瑟瑟坐在桌前,背脊得筆直,即便簡陋營帳,也難掩當年契丹貴族的風骨。一淡青的布,擺上打了兩個不顯眼的補丁,襯得本就清瘦的面容愈發憔悴,那雙曾流轉着契丹貴族風的眼眸,此刻卻凝着窗外漫天的沙塵,空得像是盛滿了無盡的往事,連兒掀簾而的聲響,都未曾立刻驚。的手指無意識地挲着桌案邊緣,那裡刻着一個細小卻深刻的“遼”字,是當年在遼宮深,趁着宮人不備,親手刻下的念想,如今指尖到的,只剩冰冷的木痕與歲月的糙。“母親。”耶律余里衍輕聲喚道,掀簾而時,一寒氣順着隙鑽了進來,讓下意識地裹了襟。將錫制茶罐放在桌上,清脆的撞聲終於拉回了蕭瑟瑟的神思。蕭瑟瑟緩緩回過神,眼中的茫然褪去些許,看向兒的目和了幾分,卻依舊像矇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里衍,你回來了。將士們都吃上熱飯了嗎?”的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都吃上了,姐妹們還在給傷員換藥、補呢。”耶律余里衍走到桌前,從錫制茶罐里倒出細碎的茶葉,小心翼翼地沏了一杯熱茶。水汽氤氳着升起,模糊了清秀的眉眼,也讓帳的寒氣消散了些許,“母親,外面風大,您在帳里待了半天,怎麼不喝口熱茶暖暖子?看您臉這麼差,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蕭瑟瑟出手,接過溫熱的茶杯,指尖到杯壁的暖意,卻沒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杯子,目又飄向了窗外,聲音輕得像是被風吹散的嘆息:“心事……是啊,世之中,怎麼會沒有心事呢。”沉默了片刻,茶水的溫度漸漸過杯壁傳到掌心,順着管蔓延開來,卻始終暖不心底的寒涼,“里衍,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耶律余里衍搖了搖頭,在對面的竹椅上坐下,靜靜地看着母親。知道母親心中藏着太多事,從遼國鼎盛時的錦玉食,到金國鐵蹄踏破上京後的國破家亡,再到被擄至上京會寧府盡屈辱,最後被易楓從金人手中救出——這一路的顛沛流離,早已在母親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傷痕,那些未曾言說的痛苦,都藏在沉默的眼神里。蕭瑟瑟低頭看着杯中漂浮的茶葉,葉片在熱水中沉沉浮浮,像極了一生的際遇。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難以察覺的抖:“我在想易楓。”耶律余里衍心中一,並不意外。如今的河間府外,易楓的名字早已如雷貫耳。他率領四十萬易軍,聯合南宋諸路名將,生生擋住了金國三十五萬銳的猛攻,連日來,金軍一又一的攻城都被擊退,城牆下堆積的金軍,早已證明了易楓的軍事實力。這樣的人,足以讓任何人側目,更何況是母親這樣經歷過王朝興衰的人。“當年,金國何其強盛。”蕭瑟瑟的目飄向遠方,像是穿了帳外的沙塵,穿了歲月的阻隔,看到了當年遼國滅亡的慘狀,“完阿骨打率領真鐵騎,一路勢如破竹,踏破上京時,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大遼的宮闕化為焦土,宗室子弟被鐵鏈鎖住,像牲口一樣被驅趕着北上,無數契丹兒死在金人的刀下,鮮染紅了上京的街道。”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刻骨銘心的痛楚,“那時的金國,鐵騎踏遍北方草原與中原腹地,無人能擋,誰能想到,短短數十年,如今會被易楓打得如此狼狽。”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複雜,有對金國的痛恨,有對世事無常的慨,更有一難以言喻的驚懼,“河間府是金國南下的咽,丟了這裡,他們的糧草補給被斷,如今傾全國之力來奪,卻依舊攻不破易楓的防線。他的軍事實力,實在太強大了,強大到讓人心驚。”耶律余里衍沉默着,指尖無意識地挲着竹椅的邊緣。親經歷過金國的殘暴,當年在上京會寧府,們這些遼國孀、宗室子,過着豬狗不如的生活,日夜勞作,稍有不慎便會遭到金人的打罵,甚至被隨意買賣。是易楓率領大軍,千里奔襲,衝破上京會寧府的防線,將們從水火中救出,還給了們安穩的生活。對易楓充滿了激,可母親的話,也讓心中泛起一憂——這樣強大的人,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我擔心金國滅亡。”蕭瑟瑟抬起頭,眼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憂慮,“或許旁人會覺得,金國滅亡是大快人心之事,畢竟他們當年作惡多端,手上沾滿了契丹、漢人的鮮。可我為契丹人,親眼見過一個王朝覆滅的慘狀,那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場的開始。”頓了頓,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似乎想藉此下心中翻湧的不安,茶水過嚨,卻只帶來一短暫的暖意。“你以為,易楓的目標僅僅是驅逐金人,收復中原嗎?不,絕不止於此。”蕭瑟瑟的聲音陡然低,帶着一種悉世事的銳利,“河間府是金國南下的咽,他守住了這裡,下一步必然是燕雲十六州。你自在遼宮長大,該記得燕雲十六州對中原王朝意味着什麼。當年,為了這片土地,中原與我們遼國打了整整一百年,從太祖皇帝建國,到聖宗皇帝簽訂澶淵之盟,再到後來天祚帝時期,中原王朝為了奪回燕雲,不惜與金國定下海上之盟,聯手滅亡了我們遼國。”說到這裡,蕭瑟瑟的聲音帶上了一徹骨的苦:“這仇恨,從來都沒有消散過。西遼雖在西域立足,耶律大石陛下率領殘部西遷,歷經千辛萬苦才建立起新的家國,可西遼始終以遼國正統自居,從未忘記亡國之恨,從未放棄過收復故土的念想;而中原,也從未真正放棄過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執念,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執念。一旦易楓奪回燕雲十六州,金國失去了屏障,必然元氣大傷,離滅亡也就不遠了。可金國滅亡之後呢?”看向耶律余里衍,目銳利如刀,像是要將兒心中最後的僥倖也徹底剖開:“里衍,你好好想想,易楓若能覆滅金國,其勢力將達到頂峰,麾下四十萬銳,再加上南宋諸路兵馬的依附,他會滿足於偏安一隅嗎?絕不會。中原與西遼,一個要恢復故土的完整,將疆域推至長城以北,一個要復仇復國,奪回當年失去的一切,兩國之間,必有一戰。這不是我危言聳聽,而是歷史的必然,是百年恩怨積累的結果。”耶律余里衍的心猛地一沉,母親的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心中的迷霧。從未想過這麼遠,這些年,只想着逃離金人的魔爪,能安穩地活下去便好。可仔細一想,母親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當年遼國佔據燕雲十六州,憑藉天險與中原王朝對峙百年,戰火不斷,無數將士埋骨沙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那份恩怨,早已深骨髓,難以化解。如今西遼雖遠在西域,但耶律大石陛下的威名,早有耳聞,那位傳奇的帝王,絕不會甘心讓契丹的故土永遠落在他人之手。而易楓,這個能將不可一世的金軍打得節節敗退的男人,他的野心,恐怕真的不止於驅逐金人。“可西遼……早已不是以前的遼國了。”蕭瑟瑟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無力,像是被走了所有的力氣,“當年遼國滅亡,耶律大石陛下率領殘部西遷,一路上歷經風霜,與西域諸國征戰,才勉強在虎思斡耳朵站穩腳跟。西遼的疆域雖廣,卻多是荒漠戈壁,土地貧瘠,資源匱乏,人口也遠不及當年的遼國——鼎盛時期,我們遼國人口近千萬,兵力達百萬,可西遼如今,人口不足三百萬,能戰之兵不過十五萬,還分散在廣袤的疆域上,防備着周邊的部落與國家。”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當年遼宮的繁華景象:上京的宮殿巍峨壯麗,琉璃瓦在下閃閃發,宮人們着華服,步履輕盈,宗室子弟縱馬草原,意氣風發。可如今,那些都了過眼雲煙。“易楓的軍隊,是在戰火中淬鍊出來的鐵之師,他們打敗了不可一世的金軍,士氣如虹,裝備良,糧草充足;而西遼的軍隊,雖也繼承了契丹鐵騎的勇猛,卻缺乏足夠的糧草與軍械,更沒有易楓這樣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統帥。一旦兩國開戰,西遼恐怕會是被碾的一方,毫無還手之力。”“我為契丹子,流着遼國皇室的脈,既恨金國滅亡遼國,恨不得親眼看着金國覆滅,可又忍不住擔心西遼的命運。”蕭瑟瑟的眼中泛起淚,順着臉頰緩緩落,滴落在茶杯中,激起一圈微小的漣漪,“金國若亡,西遼便失去了牽制中原的屏障,為易楓下一個目標。到那時,西遼滅亡,我們這些遼國民,又將何去何從?難道還要再經歷一次國破家亡的痛苦嗎?當年我們被金人擄掠,盡屈辱,如今好不容易重獲自由,難道還要再一次淪為他人的階下囚?”耶律余里衍靜靜地聽着,心中五味雜陳。是契丹宗室之,上流淌着遼國皇室的脈,西遼是心中最後的家國寄託,是對“契丹”二字最後的念想。可母親的話,讓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殘酷。易楓的強大,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他就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芒萬丈,勢不可擋,所到之,無人能敵。這樣的人,若真要對西遼手,西遼確實難以抗衡。“是啊。”良久,耶律余里衍才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沙啞,還有難以掩飾的迷茫,“母親,你說得對。西遼的實力,確實難以與易楓抗衡。可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看着母親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陣酸楚,們只是世中的兩個子,無權無勢,連自己的命運都難以掌控,又如何能改變兩個國家的走向?蕭瑟瑟搖了搖頭,眼中的淚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奈,像是被歲月磨平了所有的稜角:“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如今我們在易楓的軍營,是他的階下囚,也是他的恩人所庇佑的對象——他救了我們的命,我們卻不能恩將仇報,去破壞他的大業;可我們又是契丹人,骨子裡的家國懷,讓我們無法眼睜睜看着西遼走向滅亡。”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既不能回到西遼,向耶律大石陛下通風報信,就算報了信,以西遼的實力,也未必能做好準備;也不能阻止易楓的步伐,他的大勢已,不是我們兩個子能夠撼的。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局勢發展,祈禱西遼能躲過這一劫,祈禱易楓能念及當年的分,不對西遼趕盡殺絕。”將杯中剩餘的茶水一飲而盡,茶水早已涼,順着嚨下,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或許,這就是命運吧。當年遼國滅亡,我們以為是末日,卻沒想到會被易楓所救;如今金國將亡,我們又開始擔心西遼的命運。世之中,我們這些子,終究只是浮萍,風一吹,便不由己,難以掌控自己的命運,更難以改變國家的走向。”帳外的寒風呼嘯着,捲起漫天沙塵,拍打在帳簾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在為們的命運嘆息。母二人相對無言,帳的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耶律余里衍看着母親鬢邊新生的白髮,心中一陣刺痛。母親這一生,經歷了太多的變故與磨難,從尊貴的文妃,到亡國的俘虜,再到如今寄人籬下的民,心中的痛苦與憂慮,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重。出手,輕輕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冰涼刺骨,還在微微抖着,像是承着巨大的力。“母親,別太擔心了。”耶律余里衍輕聲安道,聲音帶着一自己都不信的僥倖,“易楓是個明事理的人,他當年救了我們,還善待我們這些遼國民,或許……或許他不會對西遼趕盡殺絕。再說,西遼遠在西域,路途遙遠,易楓就算統一了中原,也未必會輕易西征,畢竟長途征戰,損耗太大,他未必願意冒這個險。”蕭瑟瑟看着兒眼中的希冀,心中微微一暖,手拍了拍的手背,卻還是搖了搖頭:“但願如此吧。可世之中,人心難測,實力才是王道。易楓如今勢頭正盛,銳氣正旺,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出什麼決定。我們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珍惜眼前的安寧,至於未來……就給命運吧。”站起,走到窗前,掀開帳簾一角,向河間府城頭飄揚的易軍旗幟。那面玄旗幟上,綉着一個蒼勁有力的“易”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宣告着一個新時代的到來。蕭瑟瑟的目複雜到了極點,有對易楓救命之恩的激,有對他強大實力的敬畏,更有對西遼未來的深深憂慮。不知道,這面旗幟,最終會給天下帶來和平,還是會引發新的戰火;不知道西遼的命運,最終會走向何方;更不知道,們這些遼國民,能否在這世之中,尋得一真正的安之所,能否讓契丹這一族,不至於徹底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耶律余里衍也站起,走到母親邊,順着的目去。城頭的將士們正嚴陣以待,盔甲在下閃着冷,他們的臉上帶着堅毅的神,眼中燃燒着必勝的火焰,準備迎接金軍新一的攻勢。而城下,無數百姓和子們依舊在忙碌着,為將士們提供着支持,臉上滿是對和平的。這是一幅眾志城、共抗外敵的畫面,可在蕭瑟瑟和耶律余里衍眼中,卻着一難以言說的沉重。們知道,這場戰爭的勝利,不僅會改變中原與金國的命運,也可能會影響到遠在西域的西遼,影響到們每一個遼國民的未來。或許,金國滅亡之日,便是西遼危難之時,便是們再次面臨抉擇之刻。寒風依舊,沙塵瀰漫,河間府的戰火還在繼續。而蕭瑟瑟心中的憂慮,如同這冬日的寒風,揮之不去,纏繞在的心頭,讓在這眾志城的氛圍中,始終無法真正安心。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禱這場戰爭早日結束,祈禱西遼能夠平安無事,祈禱契丹兒能夠不再戰之苦,祈禱們這些世浮萍,能夠早日找到真正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