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文華殿。

昨日那場“乾清驚雷”的餘波，仍在紫城的磚瓦隙間嘶嘶作響，但表面上，新的秩序已開始艱難運轉。文華殿被急布置了太子監國理政之所，座暫撤，換上了儲君規格的座椅和書案。殿添了不燈燭，卻依舊驅不散那子新辟之地的生冷氣息，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近乎實質的繃與窺探。

朱載壠坐在那張寬大得過分的書案後，背脊得筆直，幾乎有些僵。他上已換下了守孝的暗服飾，穿着儲君的常服，只是依舊素淡。案頭堆積的奏疏比他想象中還要多，高高低低，像一座座沉默的山丘，得他有些不過氣。這些原本該送往乾清宮、由父皇硃筆批示的文書，現在悉數堆到了他的面前。每一本的重量，都不僅僅是紙張。

于謙、徐啟，還有幾位被臨時指派的詹事府員，分坐兩側。人人面凝重，殿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和偶爾抑的咳嗽。于謙看起來比前幾日更加蒼老，眼神卻銳利如鷹，快速瀏覽着分到他手中的奏報，不時提筆在旁邊的紙條上寫下幾個字。徐啟則眉頭鎖，面前攤開的幾份都是關於河工、漕運錢糧核算以及西山工坊料請調的文書，數字繁瑣，牽涉多方。

“殿下，” 一位姓王的詹事府左庶子，將幾份奏疏推到朱載壠面前，聲音恭敬卻帶着不易察覺的審視，“這是通政司剛送來的，河南、山東幾州府關於今夏防蝗、預備秋糧的條陳，以及請求減免部分遭水州縣稅賦的聯名奏請。戶部已有初擬意見附後，然其中頗多爭議之，需殿下裁示。”

朱載壠拿起最上面一份，是開封府的奏報。字裡行間滿是“瘡痍未復”、“民力已竭”、“恐生流徙”的憂懼之詞，請求將今年夏稅減免三，秋糧視收再議。戶部的批條則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列數了去歲河工撥款、今春賑災開支，指出國庫空虛，若開減免之例，恐周邊未遭災州縣攀比，有損國賦定額，建議“緩徵”而非“減免”，或“以工代賑”。

減免？緩徵？以工代賑？每一個詞背後，都是千上萬張飢的面孔，是可能再次激化的民怨，也是戶部國庫那本艱難維持的賬冊。朱載壠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黑崗口堤上那些民夫麻木的眼神。他知道該恤民艱，可戶部的考量難道沒有道理嗎？國用不足，邊餉、俸、河防，何不需銀錢？

他到嚨發乾，下意識地看向于謙。

于謙到他的目，放下手中筆，沉聲道：“殿下，此事確屬兩難。民 為 邦 本， 民 困 則 國 搖。 然國 無 蓄 積， 何 以 備 緩 急？ 老臣以為，可區分等次。遭災最重、確無收割之者，可酌減免；災稍輕、民力稍可支撐者，准予緩徵，分兩年帶繳；至於‘以工代賑’，可令地方府趁農閑，組織民夫疏浚河道、修補道路，按工給值，如此既不誤農時，亦可稍紓民困，更於地方有益。然如何劃分等次、工值幾何，需戶部與工部、地方詳議章程，殿 下 可 批 ‘ 着 戶 、 工 二 部 會 同 河 南 、 山 東 巡 ， 速 議 妥 善 方 案 奏’。此非一時可決，當從速辦理，以免貽誤。”

一番話，條分縷析，既考慮了民，也顧及了國用，還給出了的作路徑和緩衝餘地。朱載壠心中稍定，點了點頭，提筆在於謙建議的那句話旁，斟酌着用詞，批了一個“可”字。筆跡不如父皇那般揮灑自如，顯得有些拘謹，但總算落了下去。

接下來是兵部關於宣大一線幾個邊堡年久失修，請求撥銀加固的奏請。數額不小，且與遼東、薊鎮等的請款奏疏幾乎前後腳到，顯然有試探這位新監國太子對邊防態度的意味。這一次，徐啟提供了不意見，他據過往巡視和西山工坊了解到的料、人工價格，分析了請款數額的合理，也指出了其中可能虛報的環節。

整整一個上午，就在這不斷地閱讀、聽取、猶豫、決斷中度過。朱載壠只覺得神高度繃，太的跳從未停歇。他做出的每一個“可”、“否”、“着部議”的批示，都覺有千斤之重。他彷彿能過紙背，看到那些地方員、邊鎮將領、戶部堂們，正盯着他落下的每一筆，揣着這位年輕儲君的傾向、能力和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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