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闕奪鼎:八皇子的帝王夢_第157章 仁心救護凝軍魄,鐵腕淬鍊指帝京(1)
最讓韓霆到震驚的,是趙宸對“戰場救護”那種近乎偏執的強調。這位王爺在建起熔爐鍛造殺戮之刃的同時,竟也立起了“醫護什”,要在這火之地栽培出生機來。
起初韓霆不解。他半生戎馬,見慣傷兵在哀嚎中等死,軍醫不過是會皮斷肢的鄙匠人,何來一說?但見趙宸親自從五百人中挑出二十人,不要最壯實的,只要手指纖細、眼神沉穩、識字且記好的。為首的竟是個林小滿的瘦弱年,本是王府藥房的學徒,跟着趙宸讀過幾本醫書。王爺將這一獨立建制,配發最好的營房,伙食堪比軍,又從府庫撥出大批烈酒、白布、甚至王府珍藏的烈傷葯。
訓練時,趙宸親自授課。他搬來炭盆,將鐵刀燒得通紅,往豬皮上一燙,焦臭四溢。止,不是勒了事。他取來烈酒浸過的白布,拆下自己佩劍上的穗子,示範如何用布條在傷口上方三寸打結,邊打邊道:要留一指寬,松不得,不得,以止而不瘀為要。林小滿瞪大了眼,他從未聽過這等道理。更奇的是趙宸又命人取來煮沸過的針線,竟在豬皮上穿針引線,合傷口。消毒,趙宸吐出兩個讓眾兵愕然的字,酒要烈,線要煮,手要洗。你們記住,戰場上,髒東西比刀箭更致命。
最顛覆的,是那優先救治輕傷的軍令。韓霆聽聞時幾乎要拔刀。自古傷兵皆按傷輕重定救治次序,哪有先救輕傷的?趙宸卻將他拉到沙盤前,手指推演:重傷者救活難,耗時久,耗費多。輕傷者止包紮,半日可返戰陣,一人不退則全隊心安,十人歸隊便是一戰力。這不是仁政,是算學。他眼神冷得像冰,我要他們明白,拚命有用,但別白死。敢在我面前裝死避戰者,斬;敢棄傷同袍者,誅九族。但若能救而不儘力,醫護什連坐。
這番話傳開,軍心轟然震。伍長張鐵山在演練中被木槍刺中肋下,流如注,他咬着牙,因他知道醫護什就在十步外,白布烈酒已經備好。當林小滿跪在他旁,用那雙訓練有素的手飛快清洗、包紮時,張鐵山竟淚流滿面——他見過父親在邊關傷後潰爛而死的慘狀,那創傷不過比眼前深了兩分。消息傳到家中,他老娘託人送來十個蛋,只求謝謝王爺讓俺兒有條活路。
訓練艱苦到近乎殘忍。每日五更起,三更歇,力與神的消耗如剝繭。伙食雖足,糙米管飽,湯不缺,但士兵們往往嚼着嚼着便歪頭睡着。校場上每日都有人拖着斷、捂着眼眶被抬下去,空缺立刻被從候補名冊上划來的後生填上,競爭之激烈,令人咋舌。九名老卒周疤瘌等人,上舊傷被這強度激得夜夜作痛,卻無一人退。因他們看得見——王爺幾乎每日必到,或立於高台,或深泥地。他會在士兵負重百斤穿越沼澤時,自己也挽起走下泥塘,雖只走半程,卻讓所有人噤聲;他會與士卒一同啃那如石頭的乾糧,邊吃邊指着韓霆說:你們韓爺當年在沙海子,連這都沒得吃,啃的是駱駝糞里的草籽。
他甚至記得許多普通士兵的名字。那日張鐵山傷,趙宸夜巡傷兵營,親手將一碗熱湯藥遞過去:鐵山,你娘送來的蛋,我收了。你且養傷,三日後歸隊。張鐵山捧着碗,燙得口發。他聽火長說,王爺賬有本冊子,麻麻記着五百人的家眷安置況,哪家缺糧,哪家需葯,王府管事每月初必按冊發放。就連戰死士卒的恤,王爺也定下鐵律:雙倍發放,親眷可王府作坊謀生。這已不是練兵,是養死士。
這一日黃昏,趙宸與韓霆並立高台。夕將校場染,下方五百士兵正進行最後的演武。他們以為單位,在布滿尖樁、深坑、絆索的複雜障礙間穿梭,如水流過石,無聲無息。旗語翻飛,哨音短促,時而全軍伏地如草芥,時而三三暴起如群狼,整個過程竟無一人喊殺,只有腳步與兵的微響。趙宸忽然抬手,在空中劃出個字,隨即握拳。幾乎瞬息之間,下方三十個戰鬥小組同時轉向,如一,行雲流水地改變進攻方向,將假想敵的側翼撕開裂口。
韓霆的結滾了一下,終究忍不住嘆道:王爺,末將一生征戰,從未見過如此練兵。他頓了頓,聲音低啞,這些兵,單拎出來或許不及邊軍老卒悍勇,但若論小隊配合之妙、複雜地形之適應、夜間作戰之鬼魅,以及這令行止的紀律……假以時日,五百安平衛,可正面擊潰三倍、五倍於己的尋常州府兵!若用作奇兵,千里之外取敵首級,其效更不可估量!
趙宸目深邃,緩緩道:韓校尉,我們練的,不是只能打順風仗、靠氣之勇的兵。我們要的,是絕境中仍能冷靜如冰、於死地中尋生路的劍。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京城……不會一直平靜下去。那些人,已磨刀霍霍。
他話未說盡,但韓霆已然明白。這位年輕的王爺,目從未局限於安平這一縣之地。他做的一切,賑災、免租、練兵、立醫護什,都是在為一場未知的、但必然極其兇險的風暴做準備——一場可能顛覆王府、顛覆他家命的風暴。
安平衛,這把正在被千錘百鍊的利劍,劍鋒上閃爍的寒,已不只是在映照轅門外的河山。那鋒芒所向,悄然越過千里山川,直指那座巍峨的京城上空,逐漸匯聚、翻滾的雲。而熔爐中的火,燒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