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前廳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夫人、子、文武百、斥候營的部長們，黑的一片，從台階下一直延到大門外。有人還沒睡醒，眼睛紅紅的；有人服穿反了，領子歪在一邊；有人臉上還帶着昨夜的灰，頭髮被燒焦了一縷。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前廳的門口。那裡站着一個他們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張羽走出來的時候，剛好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在他上。他穿着一玄的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得筆直。他的臉上有皺紋，有眼袋，有疲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把刀。

所有人同時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幡的聲音，嘩啦，嘩啦，像在鼓掌。然後，像炸開了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癱在地上，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捂着不敢相信。

許褚站在最前面，眼淚嘩嘩地流，鼻涕糊了一臉，像個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大王——你還活着——真好——”他張開雙臂，朝張羽撲過去，想抱他。張羽側一閃，許褚撲了個空，差點摔在地上。

他穩住子，轉過，又要撲。張羽手擋住他，皺着眉頭，一臉嫌棄。“你去洗洗好不好？”許褚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甲胄上全是和灰，袖子上還有燒焦的，臉上一道黑一道白，像戲台上的丑角。他撓撓頭，嘿嘿地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得像個傻子。

張秤站在人群中間，臉白得像紙。他看見張羽的那一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可他不能認，認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很大，大得整座前廳都在嗡嗡響。“這人肯定是假扮的！”他的手指着張羽，指尖在抖，可他的聲音不抖。“我現在才是你們的大王！還不將他拿下！”

沒有人。許褚沒，典韋沒，羽龍衛沒，銀河衛沒。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像看一個跳樑小丑。許褚了一把眼淚，轉過頭，看着張秤，那目像在看一個死人。“大王還活着，你說這話——是想造反？”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鐵鎚砸在鐵砧上。

張秤的臉更白了。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發不出聲音。他轉過頭，看向蒯良，看向蒯越，看向糜竺，看向那些支持他的人。他們一個個低着頭，不敢看他。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幾步，和他拉開了距離。

張羽看着張秤，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了、看淡了、懶得計較的表。“逆子。”他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得像墳墓的空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怎麼生了這麼多的逆子。”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來人，給我拿下。押大牢。”

兩個羽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張秤。張秤掙扎了幾下，掙不，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在皮下面爬。“你們——你們敢！我是你們選出來的繼承人！你們——”羽龍衛沒有理他，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蒯縈從人群中衝出來，撲倒在張羽腳邊，抱住他的，哭得渾發抖。“夫君——饒了秤兒吧——”的聲音劈了，啞了，哭得像個孩子。“不是他想當的——他也是被選出來的——”

張羽低頭看着。這個跟了他幾十年的人，這個給他生了兒子的人，這個在張睿死後跳得最歡的人，現在跪在他腳邊，哭得像個淚人。他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從腳底心嘆上來的。“我的好夫人——那你也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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