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誤會了。謝珩目落在那滿院陶俑之上，語氣誠摯，謝某此來，非為公務。實是見陛下苑中這些陶俑，心生讚歎，特來請教。

嬴政手中作微微一頓，終於側過頭，深邃的目落在謝珩上，使君也懂陶俑之道？

不敢言懂。謝珩緩步上前，目仔細掃過院中陶俑，語氣中帶着由衷的欣賞，只是見陛下所塑，與尋常匠作大不相同，心生好奇。陛下可知，如今世間所存秦俑，多為兵士將勇，陣列森嚴，觀之令人心生敬畏。然陛下院中這些，卻多是市井百姓，各行各業，神態安然，各生趣。此等視角，實非常人所能及。

嬴政放下刻刀，轉面對謝珩，玄深在竹影下更顯沉凝：既如此，使君不妨說說，朕這些陶俑，好在哪裡？他目銳利，帶着審視，顯然並非隨口一問，而是要考較謝珩的眼力與見識。

謝珩心知這是關鍵，遂收斂心神，走到一個老農形象的陶俑前，仔細端詳片刻，方才開口：謝某淺見，陛下所塑，其妙首在。譬如這老農，額間皺紋如壑，是常年勞作風吹日晒所刻；手掌大，指節突出，握鋤柄的姿態力道十足，彷彿真在田間勞作。更妙是其眼神，微帶笑意着前土地，那種對土地的深與期盼，躍然土上。此非簡單模仿形貌，而是捕捉到了魂魄。

他移步至一個文吏陶俑前：再看此俑。形微躬，雙手捧簡，神態恭謹中帶着思索。其紋理極見功力，腰間綬帶的打結方式，袍袖的垂墜，甚至鞋履的磨損，皆符合秦時規制與常理。細節之準，令人嘆服。

接着，他又指向那幾個樂師、舞姬陶俑：而這些樂舞俑，姿態各異，或吹或彈，或歌或舞，作流暢，彷彿能讓人聽到當時的宮商之音，看到當時的翩躚舞姿。尤其是這擊築俑，手指按弦的力道，微微後仰的幅度，將演奏時的投表現得淋漓盡致。

嬴政靜靜聽着，面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但周那拒人千里的冷意，似乎稍稍消散了些許。

謝珩最後走到那個尚未完的樂師俑前，看着那心雕琢的箜篌琴弦，沉道：制俑之道，首重選土。陛下所用陶土，想必是心調配，泥質細膩且韌十足，方能支撐如此細的雕刻。塑形之時，需心手合一，對人結構瞭然於。乾之法更是關鍵，需置於通風避之，讓水分緩緩蒸發，若急功近利，則坯易裂。最後窯燒制，火候把握更是重中之重，溫度過低則陶質疏鬆，過高則易變形釉化。觀陛下這些陶俑，陶質堅實，澤均勻，叩之有清越之聲，可見每一步都拿得恰到好。更難得的是，陛下並非簡單複製古，而是借古之形，抒今之意，將彼時眾生相，以如此鮮活的方式重現於此忘川之地。此等心境與技藝，謝某佩服。

他這一番話，不僅點出了陶俑藝的神韻所在，更涉及了選土、塑形、乾、燒制等工藝，雖非極度深，卻顯見是真正了解之人。

嬴政聽完，默然良久。他手輕輕拂過那未完的樂師俑，目掠過滿院形態各異的陶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朕統六國，書同文，車同軌，度量衡立於天下。世人只知朕之功業在於征伐，在於律法，在於陵寢兵馬...卻不知，朕亦曾想將這片土地上，士農工商，百業百態，皆留存下來。讓後世知我秦人，非僅有金戈鐵馬，亦有煙火人間。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難以察覺的悵然，可惜...天不假年。

這是嬴政首次在謝珩面前流出如此緒。謝珩靜靜聆聽，並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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