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九月，國子監瀰漫著一不同尋常的氣氛。並非經義的誦讀聲，也非學子們的辯難，而是一種混合著竹篾清香、石灰的微嗆以及蒸煮氣味的工坊氣息。這氣息的來源，正是格試驗班講堂隔壁那間原本空置的房屋。

此刻，這間臨時改造的“竹紙演示工坊”，人頭攢，卻異常安靜。國子監祭酒孔穎達端坐於上首，他面容肅穆，花白的鬍鬚微微，目如炬，盯着場中。他的旁，還坐着幾位同樣德高重、此前對開設格班頗有微詞的大儒。他們是被孔穎達特意請來，名為觀，實為見證——見證林昊與其格試驗班，是否真能在半年之期，拿出那“有利於民生”的實證。

李世民早已准了此事，並特旨命將作監派出數名參與了竹紙研發的練工匠前來協助。然而，今日演示的主角，並非這些工匠，而是格試驗班那十幾名學子，包括魏王李泰，以及寒門學子王珩等人。他們着便於勞作的短打衫，雖然面對眾多大儒審視的目略顯張，但眼神中卻充滿了躍躍試的興與堅定。林昊則立於一旁，神平靜，如同一個穩坐釣魚台的舵手。

演示開始了。

第一步是“斬竹漚制”。學子們在工匠的指導下，將新采來的竹斬段，用刀背捶裂，然後整齊地碼放早已備好的石砌漚池中，引清水，撒上特製的發酵引。李泰親自上手，揮汗如雨，毫不顧及親王的份。王珩則仔細地檢查每一竹料，確保其符合要求。孔穎達等人看着那青翠的竹子被如此“糟蹋”，眉頭微蹙，但並未出聲。

接下來的幾天，是漫長的等待與更為繁複的工序。

“石灰蒸煮”。經過初步發酵化的竹料被撈出，與生石灰分層堆疊放巨大的甑鍋中，架起柴火，開始日夜不停地蒸煮。濃烈的石灰氣味瀰漫開來，白的水蒸氣氤氳升騰，如同工坊升起的一片雲霧。幾位大儒以袖掩鼻，但目卻未曾離開那翻滾的甑鍋。他們看着學子們班添火，記錄火候，那份專註與嚴謹，毫不亞於研讀經籍。

“漂洗搗漿”。蒸煮足時的竹料被取出，放清水池中反覆漂洗，去除石灰殘渣和雜質。隨後，便是最耗力的“搗漿”環節。學子們兩人一組，手持沉重的木杵，在石臼中反覆捶打已經變得的竹料。“咚、咚、咚”的沉悶撞擊聲回在工坊，汗珠從他們的額角落，砸在青石地面上。那堅韌的竹纖維，就在這千萬次的捶打下，逐漸化為細膩的紙漿。這一幕，讓幾位素來強調“君子遠庖廚”、輕視力勞作的大儒，面微微容。

“抄紙烘曬”。最後的關鍵步驟到來。稀釋好的紙漿被倒抄紙槽中，一名寒門學子在工匠的指點下，手持細竹簾，屏息凝神，水、晃、起簾……一系列作雖顯生，卻異常認真。當竹簾抬起，一層均勻的紙赫然呈現時，圍觀人群中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呼。這紙被小心地轉移到榨板上，疊放整齊，用重石去多餘水分，最後再一張張揭開，用刷平整地刷在燒熱的焙牆上烘烤。

時間一點點過去，焙牆上的水汽蒸騰，紙的由深變淺，由變干。

第五日，當最後一張烘乾的竹紙被完整地從焙牆上揭下，由王珩雙手捧着，恭敬地呈到孔穎達面前時，整個工坊雀無聲。

那紙張，淡黃質樸，不如綾羅綢緞華，不如頂級宣紙潔白，但它確確實實，是由那五日之前還青翠拔的竹子，經由這一道道繁複卻清晰的“格”工序，蛻變而！它平整，韌，上面甚至還能看到細微的竹纖維紋理，散發著草木特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