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那件明黃團龍袍早就髒得看不出，左肩撕開一道口子，出裡面鎖子甲。鎖子甲也破了，幾環扣斷了，鐵翹起來，勾着袍子的線。

李自騎馬走在前頭。馬是黑馬，“烏雲”，是打進北京後在馬監挑的，據說有蒙古馬的統，能日行三百。可現在，“烏雲”也累了，步子邁得很沉，頭耷拉着，耳朵向後抿着，鼻息又又重。

後跟着親兵隊，五百人，是劉宗敏從老營里挑的最銳的刀牌手。可現在，這五百人也只剩三百多，個個帶傷，人人挂彩。甲胄沒一片完整的，兵沒一把不卷刃的。走路時腳步發飄，眼神發直，像一群從墳里爬出來的殭。

再往後，是大軍。

四萬多人，拖拖拉拉，拉了十幾里長。前頭還能看見旗幟——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是各營的認旗。

可旗都破了，燒了，撕了，在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着，像招魂幡。

旗手也累了，旗杆杵在地上，拖着走，在道上犁出一道道。

中間是步卒。

這些人最慘。從山海關一路跑到這兒，一天一夜，沒停過。腳上鞋早磨破了，出腳趾，腳底板全是泡，破了，流膿，和子粘在一起，都不下來。有人走不了，跪在地上爬。爬不了，就躺下，着天，等死。

兩邊是騎兵。

馬比人還累。有些馬跑着跑着，前一，跪下去，把背上的人摔下來。人摔下來，還想爬起，可馬倒了，在他上，他掙兩下，不了。有些馬鼻孔流，跑着跑着，從鼻孔噴出來，噴了一地，馬還往前沖，沖了幾步，倒下去，搐，死了。

最後是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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