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立於萬千目匯聚之，赤袍服在午前漸烈的下，彷彿一團不滅的火焰，灼灼燃燒。他緩緩抬起雙臂，那是一個沉穩而極威儀的作。方才還震耳聾、如水般洶湧的“殿下仁德”之聲，隨着他這雙手下的姿態，迅速平息下來。並非強行制，而是一種心悅誠服的安靜，如同沸騰之水被注清泉，歸於一種充滿期待的、幾乎凝滯的寂靜。

無數雙眼睛——渾濁的、清澈的、絕的、新生的——全都聚焦在他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排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翁，臉上縱橫的淚痕在下閃爍着微，乾裂的哆嗦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個衫襤褸的婦人，懷抱着面蠟黃、奄奄一息的孩子，那雙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正艱難地重新點燃一微弱的希之火；更多是那些青壯年漢子，他們握着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古銅的臉龐上繃，目灼熱得幾乎要噴出火來，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是絕逢生的激！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運河水的腥、人群汗的酸腐、塵土飛揚的乾，以及一種無形的、名為“希”的灼熱氣息。他的目如同最細膩的工筆畫筆，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那些深深鐫刻着苦難的皺紋，那些稚卻已蒙塵的眼眸，那些麻木絕的神，以及因他話語而初現彩的臉龐。他的聲音不再僅僅是宣告，更似一場沉痛而真摯的傾訴，是與這片土地上每一位父老鄉親的靈魂對話：

“時辰還未到！” 他朗聲道，聲音清晰地穿寂靜的空氣，甚至能傳到更遠翹首以盼的人群耳中，“孤在此，還要鄭重宣布一事！”

這聲宣告，瞬間揪住了所有人的心。連跪在地上、命懸一線的王世英、雲飛、魏德勘三賊，也彷彿被這氣氛染，暫時忘卻了脖頸後的冰冷刀鋒和即將到來的極致痛苦，努力抬起沉重的頭顱，茫然地、下意識地向朱慈烺，彷彿想從這位決定他們和家族命運的太子口中，聽到更多關於這個他們即將永別的世界的消息，那眼神複雜，混雜着恐懼、悔恨和一難以言喻的茫然。

“孤知道——” 朱慈烺的聲音陡然變得沉重無比，彷彿每一個音節都灌滿了鉛，承載着山河破碎的千鈞重負，得人不過氣，“近些年，天不佑我大明！煌煌天朝，竟遭此劫難！北地連年大旱，赤地千里，河流乾涸見底，地裂如紋，麥苗枯死如柴！中原蝗災驟起，遮天蔽日，嗡嗡之聲如魔音灌耳，所過之，啃盡青苗，顆粒無收，僅剩黃土！南方大水肆，江河倒灌，濁浪滔天，屋舍傾塌如積木，萬頃良田淪為澤國，魚游於市，民棲於樹！更有那可怕瘟神，那要命的鼠疫，橫行無忌……十室九空，村村戴孝，新墳累累，哀鴻遍野！！”

他的描述、慘烈、畫面極強，如同用一把冰冷的刻刀，將淋淋的現實殘酷地解剖開來，強行展現在每個人眼前。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之聲，那些被刻意忘或深埋的痛苦記憶，被這尖銳的話語狠狠刺中，瞬間鮮活起來，帶來陣陣心悸。

“這還不算完！” 他聲音愈發激昂，腔起伏，帶着一抑不住的、對腐朽吏治的滔天憤怒，“天災雖厲，猶可祈盼雨！然人禍更猛於虎！更有那層層貪污吏，如蛆附骨，如蟻噬堤！朝廷為外侮、平，不得已加征的遼餉、剿餉、練餉，本已沉重萬分，彎了百姓的脊樑！”

“到了地方，卻被這些國之蠹蟲層層盤剝，花樣百出！什麼‘火耗’、‘耗羨’、‘踢斛’、‘淋尖’！名目繁多，心黑手狠，恨不得刮地三尺，敲骨吸髓！”

“多殷實人家，因此傾家產，債台高築！多善良百姓，被得走投無路，賣兒鬻！多男兒，被苛政得而走險，落草為寇！讓我大明萬千子民，活得苦啊！！活得難啊！！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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