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運河的水，在三月二十二日凌晨寅時（3-5點）的月下，流淌得格外沉靜，卻也格外湍急。兩岸的景在清冷的月中飛速倒退，模糊一片片深淺不一的墨剪影。

遠的村莊偶爾出幾點微弱的燈火，如同被忘在黑暗中的螢火，轉瞬即逝。更廣闊的天地間，是無邊無際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與死寂。

蛙鳴蟲唱稀疏寥落，夜梟偶爾發出一兩聲凄厲的啼，更襯得這月夜下的逃亡之路，空曠、蒼涼，帶着一種深骨髓的孤寂。

朱慈烺獨自一人站在“風快船”的船頭甲板上。冰冷的河風帶着水汽撲面而來，吹他額前散落的碎發，也吹散了船艙積鬱的沉悶氣息。他裹了上那件略顯單薄的“興漕”號，目穿黑暗，投向南方那未知的、卻承載着全部希的濟寧城方向。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謀划、驚心魄的逃亡、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的亡國之痛，讓他的神一直於極度繃的狀態。此刻，在這相對安穩的航行間隙，在這萬籟俱寂的月夜河上，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如同水般涌了上來，卻又被一種更強大的、名為“責任”的力量死死住。他需要這片刻的獨，讓冰冷的河風吹醒有些混沌的頭腦，也讓那顆被仇恨和焦慮灼燒的心，稍稍冷卻。

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朱慈烺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殿下……夜裡風大，寒氣重，您還是回艙里歇着吧？”趙嘯天獷卻滿是關切的聲音響起。他走到朱慈烺後約莫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高大的影在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朱慈烺緩緩轉過，臉上出一疲憊卻溫和的笑意，擺擺手：“無妨。孤……睡不着，出來氣。趙統領不也沒歇着？”

趙嘯天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帶着江湖人的爽直：“卑職習慣了，跑船的人，夜裡總得有人盯着點。這運河看着平靜，暗流、淺灘、沉船雜，還有……嗯，一些不開眼的水匪，都得防着點。”他頓了頓，目掃過兩岸飛速掠過的黑暗廓，聲音低了些：“殿下，咱們剛過東昌府地界，這前頭……差不多就是安山了。”

他手指向左側月下約可見的、起伏連綿的黑山影：“那邊就是東平州地界。”手指又轉向東側，月下，一片比運河寬闊數倍的水域在黑暗中鋪展開來，水面泛着幽冷的粼，一直延到視線的盡頭。“那就是安山湖了！水面開闊得很，魚蝦，以前可是咱漕幫兄弟打牙祭的好地方！”

朱慈烺順着他的指引去。安山湖在月下如同一塊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墨玉，靜謐而神秘。遠湖面上，似乎有幾點微弱的漁火在閃爍，如同星辰墜凡間。這幅景象，在逃亡的張氛圍中，竟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寧靜。

“安山湖……”朱慈烺低聲重複着這個名字，心中默默記下這個重要的地理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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