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茶盞，落在地上，沒有碎。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躺在那些正在崩解的戲台碎片中，躺在那些剛剛站起來的萬民腳下，躺在織雲和傳薪邊。每一隻茶盞中，都盛着一點點金紅的、微微發的、如同種子般的東西——百家煙火種。

那是那些被囚的萬民，在被做木偶之前，在被忘憂麻醉之前，在被繭吞噬之前，藏在心底的、最後的、最珍貴的記憶。是春節的餃子，是清明的青團，是端午的粽子，是中秋的月餅。是母親哼的搖籃曲，是父親編的竹螞蚱，是村口老槐樹下的涼，是門前小河裡的魚蝦。是所有被繭視為“無價值”、被谷主視為“廢”、被這規則視為“債務”的——最平凡、也最真實的人間。

那些煙火種，在茶盞中微微跳，如同無數顆剛剛開始搏的心臟。它們的很弱，很淡，如同風中殘燭，如同冬日的餘燼。但它們在亮着，在等着，在回到那些主人的懷裡。

織雲躺在地上，看着那些茶盞，看着那些煙火種，看着那些剛剛站起來、還茫然不知所措的萬民。的腹部還在滲，那劇痛讓眼前陣陣發黑，但沒有閉眼，只是用那沙啞的、虛弱的聲音，輕輕地說：“那是你們的。拿回去。”

那些萬民，看着，看着地上的茶盞，看着那些微微發的煙火種，沉默着。那沉默很長，很重，如同被凍僵的人，在春天第一縷下，還不敢確信自己真的活着。

第一個彎下腰的，是那個王鐵柱的打鐵漢子。他的手在抖，那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曾經握了幾十年鐵鎚的手，此刻卻連一隻小小的茶盞都捧不穩。那茶盞在他掌心輕輕晃，那金紅的煙火種，在他掌心微微發燙。然後——他的眼淚，涌了出來。

那眼淚，大顆大顆，滾燙滾燙，滴在那茶盞中，滴在那煙火種上。那煙火種，在他淚水的浸潤下，驟然——大亮！那芒，從他掌心迸發，從他口迸發，從他整個人上迸發！那芒中，無數畫面在流轉——爐火，鐵砧，錘聲，飛濺的鐵花，還有那一個個他親手打出來的、掛在千家萬戶門上的鐵門環。那些門環，有的已經生鏽，有的還鋥亮，有的被人了無數遍，得如鏡。每一個門環後面，都有一個家。每一個家裡面，都有等着他回去的人。

王鐵柱捧着那煙火種，將它在自己的心口。那煙火種，在他心口，緩緩地、深深地，沉了進去。沉他的皮，沉他的脈，沉他那顆被忘憂麻醉了無數年、終於重新跳的心。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木偶的完微笑，不是醉民的麻木笑容，而是一個打鐵漢子，在忙碌了一整天後，坐在自家門檻上，看着夕，等着媳婦喊他吃飯的——笑。真實的，溫暖的，活着的笑。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隻空茶盞。那茶盞在他手中，被他那糙的、滾燙的手掌一握，驟然——變了。不再是冰冷的瓷片，而是一個竹。一個小小的、紅紙裹着的、帶着長長引信的——竹。

王鐵柱看着那竹，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對着那竹的引信，輕輕一吹。那引信，嗤地一聲，燃了起來！他用力一擲，將那竹擲向那正在崩塌的戲台！

“砰——！！！”

一聲脆響！那竹在戲台上炸開，炸出一團金紅的、溫暖的火。那火所過之，那些殘存的幕布，那些崩解的碎片，那些谷主最後的、暗金的殘渣——全部，被那火點燃，燒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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