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娘墳前新土未乾，秋雨便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將青河縣籠罩在一片連綿不絕的凄迷水汽之中。柳巷的老槐樹被雨水打得枝葉低垂，巷中的土路愈發泥濘難行。那間曾經響起過刨木聲、飄散過漆料與木屑香氣的“張記壽材”鋪，如今大門閉，門楣上的舊招牌被雨水沖刷得字跡模糊，門板上落着一把嶄新的銅鎖，彷彿在靜靜等待着永遠不會歸來的主人。

張問在安葬靜娘後的第三日，回到了柳巷。他沒有回鋪子，而是去了巷尾羅駝子那間低矮破敗、常年瀰漫著淡淡酒氣與陳腐氣息的土屋。羅駝子已於兩年前的一個冬夜，無聲無息地死在了義莊的門房裡，是張問為他收斂了，用一口最便宜的薄棺將他葬在了墳崗的邊緣。那屋子便空了下來，無人過問。

張問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積塵甚厚，蛛網遍布，角落裡堆放着羅駝子生前的一些破爛家什。他簡單地清掃出一塊地方，便在此暫時棲。他沒有用毫法力改變環境，任由秋日的寒侵屋中，彷彿這早已寒暑不侵的化神之軀，也需要這凡俗最後的、真實的寒意與孤寂，來確認某些東西的徹底終結。

他如同一個真正的、失去一切的老鰥夫，沉默地度過一日又一日。偶爾有巷中尚存的老鄰居（秦秀才已於數年前病逝，王鐵匠夫婦也隨兒子搬去了外地）路過，見到他，也只是遠遠地、帶着同與幾分疏離地點頭示意，無人上前打擾。在他們眼中，張小匠接連送走了妻子，鋪子也關了，怕是心灰意冷，時日無多。這世之中，這樣的悲劇並不鮮見。

張問也確實像是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舊燈。他幾乎不再開口說話，每日大部分時間，只是靜坐在屋中唯一的破窗前，着窗外連綿的秋雨，以及雨幕中愈發蕭索破敗的巷景。他的眼神空茫，彷彿穿了眼前的景象，投向了無盡遙遠的虛空，又彷彿只是在單純地“看”着，任由時與雨水從心頭沖刷而過，帶走最後一屬於“張小匠”的溫度與牽絆。

然而，在這看似枯寂死寂的表象之下，他識海之中，那團化神之後點燃的、溫潤而璀璨的“神火”，卻在這極致的“靜”與“空”之中，進行着某種難以言喻的蛻變與升華。靜娘的離世，如同最後一塊在心頭的塵世巨石被移開，也如同斬斷了最後一連接凡塵的線。他的道心，在經歷了最深切的悲慟與最徹底的別離後，非但沒有損，反而被淬鍊得更加純粹、更加通、更加接近那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大道本源”。一種前所未有的、超然於外的“輕”與“凈”，正在他神魂深緩緩滋生。

他知道，自己在此界的化凡，已真正圓滿無缺。是時候離開了。這柳巷，這青河縣，這大燕朝，這片靈氣惰、法則沉寂的土地，於他而言，已無任何值得留或探尋之。他需要前往更廣闊的天地，去印證化神之後的道途，去探尋古冥府、萬骸、紀元迴等更深層的宇宙秘辛，或許，也下意識地，想去那浩瀚星海中，遙遙知一下那個名為柳向的年的微弱氣息。

但在離開之前，他心中尚有一因果未了。不是對此界，而是對一個人——雲湛。

當年雲湛來訪，帶着困與希冀，也帶來了關於“葬淵”碎片與更廣闊天地的信息。他離去時，劍心初，患盡除，意氣風發，踏上了追尋更高劍道與監管碎片之旅。如今二十年過去，不知他在何方，際遇如何？那追尋“葬淵”碎片之路，是否順利？更重要的是，當年雲湛他點撥，欠他一份因果；而他，也從雲湛那裡，得知了此界之外的一些線索。此番遠行，或許可與之同行，彼此印證，也算為這段萍水相逢卻又頗為投緣的“非常”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只是，雲湛行蹤飄忽，如何聯繫？

張問的目，落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那枚由天鵬真骨煉製的指環，在昏暗的線下泛着溫潤的微。當年製作柳向的護符時，他曾從中分離出一小段骨髓。天鵬乃空間異，其骨天生對空間波敏。他與雲湛雖無直接神識聯繫，但云湛上，有他當年點撥時無意間留下的一極淡的、屬於他自道韻的“印記”。這印記微弱至極，幾乎無法察覺，但藉助天鵬真骨對空間與特定氣息的應，加上他如今化神修為對因果的冥冥把握，或可嘗試進行一次超遠距離的、模糊的“傳訊”。

此法並無十足把握，且消耗不小，但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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