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小林庄拜訪之後，張問的生活似乎並無太大變化，卻又在細微悄然不同。

孫寡婦果然將“慢慢相看”的話當了真，且執行得異常積極。隔三差五，便尋個由頭，或是給林家送些自己腌的鹹菜，或是借口請教林文淵某個生僻字的寫法，總要拉着張問同去。有時是說張問鋪子里需要些特定的、鄉下方有的草藥（林文淵略通藥理，能辨識），有時乾脆就是“今兒天氣好，陪俺去莊上走走”。張問起初還推一兩次，後來見孫寡婦鍥而不捨，林文淵父也始終客氣有禮，便也默許了。

去的次數多了，與林靜娘的接自然也多了起來。張問話，林靜娘也不是多言之人，起初多半是林文淵或孫寡婦在場閑談，兩人只偶爾接話。漸漸地，兩人獨的片刻也多了些。有時是張問在院中幫林文淵修補籬笆或柴扉，林靜娘會端一碗熱水出來；有時是孫寡婦拉着林文淵去村裡別串門，留下兩人在堂屋，一個臨窗做着針線，一個靜坐看書（林家的藏書雖不多，卻有些雜書，張問也會借閱）；更多的時候，只是簡單的問候，寥寥數語的談，關於天氣，關於縣城裡新近的傳聞，關於某本舊書上的典故。

張問發現，林靜娘雖然病弱沉靜，里卻自有丘壑。識文斷字，得益於父親教導，見解往往不落俗套，對世事有一種超乎年齡的通，卻又並非看破紅塵的冷漠，而是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很抱怨自病痛與家境貧寒，提及北地戰事、民生疾苦時，眼中才會流出真實的憂。做的針線極好，綉出的梅蘭竹清雅有致，偶爾提及，說“病中無事，胡綉些，也能換幾文錢補家用”，語氣平淡。

張問也注意到，林靜娘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面會稍顯紅潤，眼神也更清亮些，能在院中梅樹下站一會兒，甚至幫着父親晒晒草藥。壞的時候，則整日懨懨，面蒼白如紙，午後常需卧床休息，夜間易驚悸。他心中那關於“神氣不協”的模糊覺，在多次接後，愈發清晰了些。雖然依舊無法確認緣由，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並非單純的虛症。

一次春寒料峭的午後，孫寡婦又拽着林文淵去了鄰家，堂屋裡只剩張問與臨窗繡花的林靜娘。窗外細雨淅瀝，屋炭火微溫，一片靜謐。張問合上手中一本講述地方風的舊志，目落在林靜娘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林姑娘，可曾想過，離開小林庄，去更暖和些、或是醫家更多的地方居住？或許對你病有益。”

林靜娘手中針線微微一滯，抬起眼看向他。那雙沉靜的眸子里閃過一訝異，隨即化為淺淺的無奈：“張師傅說笑了。家父年邁，靜娘病弱，家無恆產，離了故土，又能去往何方？縣城居大不易，更遠的州府……不敢想。” 頓了頓，目轉向窗外雨幕中的梅樹，輕聲道，“況且，故土難離。這院子，這梅樹，是母親在世時親手栽下的……縱使病苦，也有個念想。”

張問默然。他聽懂了話中深意。這子並非不知外界或許有更好的選擇，而是被現實與雙重羈絆，只能困守於此。這份無奈中的堅守，讓他心中那漣漪又盪開些許。

“張師傅，”林靜娘忽然轉回頭，看着他，眼中帶着一探究，“孫嬸常說，你與旁人不同。靜娘初見時，便覺張師傅上……有一種特別的沉靜，不似尋常匠人，倒像……像書中說的，有丘壑的士。你為何……願意來我們這寒舍走？”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卻並無冒犯之意，只有純粹的好奇。

張問迎着的目，沉片刻。他自然不能言明化凡修行之事，但也不想虛言敷衍。“或許，是覺得此清靜，林先生學識淵博，姑娘你也……與尋常人不同。走之餘，能得片刻安寧。” 這回答半真半假，卻也出自本心。林家父上那種困境卻保持風骨與澄明的氣質，確實讓他到一種奇異的“安寧”，與他修行所需的靜心環境契合。

林靜娘聽了，眼中掠過一瞭然，又似乎有些別的緒，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繼續繡花。只是耳，泛起一極淡的紅暈，被垂下的髮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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