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遲。楊凡坐在口，看着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等着雪化。雪已經下了三天，不算大，但一直在飄，細細的，像鹽撒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風從北邊灌進來，帶着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把靈力催到臉上，護住皮，盯着那片天，一不。歸墟珠在懷裡發燙，不是燙，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鑽的熱。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楊凡把手按在口，隔着料能覺到珠子的跳。他知道，淵九來了。

天邊出現了一團黑霧。不是從遠飄來的，是從天邊浮出來的，像墨滴進水裡，一點一點擴散。霧很濃，遮住了半邊天，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不是手，是翅膀。一隻巨大的鳥，翅膀展開有十幾丈寬，渾覆蓋著黑的羽，羽邊緣泛着暗紅的，像燒過的炭。它的眼睛是金的，沒有瞳孔，只有。淵九附的妖，化神初期。楊凡站起來，把歸墟珠從懷裡出來，握在手心，珠子燙得他手指發麻。他把珠子塞回懷裡，從里走出來。

口外面是他花了三個月布置的防線。三道毒陣，連環發，每一道都用了他在虛無海找到的最毒的毒——海蛇的、蠍子的、某種不知名植的，混在一起，裝在玉瓶里，埋在陣眼下面。陣眼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每一塊石頭都是他親手搬的，每一條符文都是他親手刻的。他在口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團黑霧越來越近，然後把短矛從戒指里取出來，握在手裡。矛尖上淬了毒，在灰濛濛的天下泛着幽幽的綠。他又把影刺從腰間出來，看了看，回去。把破甲劍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手邊。然後他蹲下，把歸墟珠從懷裡出來，摁進口旁邊的石裡。那是最後一道陣的陣眼。

黑霧在百丈外停住了。鳥從霧裡飛出來，落在一塊大石頭上。它的爪子抓住石頭，石頭被出幾道裂紋。它的頭低下來，金的眼睛盯着楊凡。淵九的聲音從鳥的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厚布。“你跑不掉了。”楊凡沒說話，把短矛握，靈力灌矛尖。矛尖亮了一下，不是，是那種烏黑的更黑了。鳥從石頭上躍起，向他撲來。速度快得驚人，翅膀扇起的風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到滾。楊凡沒有接，往旁邊一閃，鳥爪着他的肩膀過去，抓在他後的石壁上，石壁被抓出幾道深深的痕。他趁鳥還沒轉，從側面衝上去，一矛刺向鳥的翅膀。矛尖刺進羽，刺得不深，毒滲進去，鳥的翅膀抖了一下。它轉過頭，金的眼睛盯着他，張噴出一口黑霧。楊凡來不及躲，被黑霧籠罩，覺呼吸急促。他把避瘴丹咽下去，從霧裡衝出來。臉上一陣刺痛，皮起了一層紅疹。

他沒有停，轉就跑。跑向第一道毒陣。鳥在後面追，速度比他快，但楊凡悉地形，左拐右拐，在石頭之間穿梭。鳥追上來，爪子抓向他。他往地上一滾，躲開了，爪子抓在地上，碎石飛濺。他滾進了第一道毒陣的範圍。地面亮了一下，一道綠的幕從地面升起，擋住了鳥的去路。鳥撞在幕上，幕碎了一半，但鳥也被擋住了。它退後幾步，盯着楊凡。金在它眼裡閃爍。它忽然張開，噴出一團黑火。黑火撞在幕上，幕碎了。楊凡沒有等，已經跑到了第二道毒陣的位置。鳥追上來，踩進了第二道陣。這次不是幕，是毒霧。綠的霧從地面噴出來，把鳥整個人——整隻鳥——籠罩在裡面。鳥咳嗽了一聲，從霧裡衝出來，羽上沾了一層綠的黏。它甩了甩翅膀，黏甩掉了，但翅膀上的羽落了幾，出下麵灰白的皮。它更怒了，撲過來速度更快。

楊凡跑到了口，蹲下，把歸墟珠從石裡摳出來，握在手心。鳥追到了口，探頭往裡看。他猛地站起來，把歸墟珠塞進鳥的裡。珠子進去，鳥的嚨鼓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大。它張開想吐出來，但珠子已經下去了。鳥的開始抖，羽一一豎起來，黑霧從它上湧出來，像被破的氣球。它倒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不了。楊凡站在口，着氣。手在抖，也在抖。他盯着那隻鳥，等了一會兒，確認它不會了，才走過去。鳥的眼睛閉上了，金的消失了。淵九的氣息也消失了。他逃了，又逃了。楊凡蹲下，把手進鳥的裡，把歸墟珠掏出來。珠子是溫的，不燙不涼，上面沾着黑，腥臭難聞。他在鳥的羽上了，收好。

然後他開始理鳥的。先挖妖丹，鳥的腦袋很大，他用破甲劍撬開頭骨，從裡面掏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黑妖丹，沉甸甸的，握在手心裡能覺到裡面有一狂暴的力量。淵族妖的妖丹，不能直接吸收，需要理。他把妖丹收進戒指里。然後剝皮，鳥的羽雖然掉了不，但皮還是完整的。他花了半天時間才把皮剝下來，疊好，塞進戒指里。然後把鳥的推到山崖下面，轉走回里。他的臉很疼，起了一層紅疹，是被毒霧灼傷的。他從戒指里出一粒解毒丹，放進裡，咽下去。又出一粒療傷丹，也咽了。然後坐在石室里，靠着牆，閉着眼，等着藥力散開。紅疹慢慢消了，但臉上還是，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他用袖子了，沒管。

淵九又跑了。他不知道淵九還能附多次，每一次附的妖都更強。下一次，也許是化神中期，也許是化神後期。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着。但他知道，他必須活着。他站起來，走出口，看着南邊。天邊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轉走回里。他決定收拾東西，離開這裡。不是害怕，是這裡已經不安全了。淵九知道他在哪裡，下一次他會直接找到這裡。他必須換一個地方，一個更蔽的地方。他把石室里的東西收好，把歸墟珠埋在包袱最深，背上破甲劍，把影刺在腰間，短矛握在手裡。然後他走出口，往北飛。北邊是更深的荒原，他從未去過那裡。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也沒有人。

飛了三天，他看見了一片沙漠。沙子是黃的，一無際，在灰濛濛的天下泛着暗淡的。風很大，吹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他把靈力催到臉上，護住眼睛和口鼻。飛了一天，他看見了一座石山。石山不高，禿禿的，石頭的是紅褐的，像是被浸過。他在山腳下找到了一條裂，裂很窄，只容一個人側過去。他進去，走了大約一炷香，裡面忽然開闊了。是一個石室，不大，方圓兩三丈，四壁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他蹲下，手按在地上。靈力順着地面蔓延出去，什麼也沒覺到。沒有制，沒有妖，沒有靈力波。這裡可以住人。他決定在這裡住下來。

他把石室清理乾淨，布了一個匿息陣，把歸墟珠埋在石室最深。然後把戒指里的東西拿出來，分類放好。法放在順手的位置，丹藥碼在牆角，淵晶單獨用一隻玉盒裝着，那幅畫掛在牆上。他坐在石室里，把神識探出去。外面什麼都沒有。風，沙，石頭，和一片灰濛濛的天。淵九的氣息已經消失了，但他知道，他還會來。他必須在那之前，變得更強。不是想變強，是不變強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