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盜燕子李三的100個傳奇故事_第10章 燕聲留竿(1)
臘月三十,小年的餘溫還沒散盡,年味就裹着凜冽的雪氣,在天津衛的街巷裡漫溢開來。南門菜市場本是全城最熱鬧的地界,尋常這時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早該撞得人耳朵發響,可今兒雪後初晴,日頭剛從城樓後爬上來,像一面被匠人用鹿皮反覆亮的銅鑼,明晃晃懸在檐角,把地上的積雪照得發脆,行人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倒先襯得市場有幾分冷清。菜販們着脖子哈着白氣支攤子,凍得通紅的手往袖筒里揣了又揣,又攏在邊呵出一團團白霧,才慢吞吞把帶着冰碴的白菜、裹着草繩的蘿蔔碼整齊,菜葉上的冰霜遇着熱氣,正往下滴着細小的水珠。剛碼到一半,就見街口塵雪飛揚,一隊兵丁踏着整齊的齊步過來,靴底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後押着兩輛空板車——車轅上的銅環凍得發僵,泛着青黑的冷,車上沒有五花大綁的犯人,只孤零零擺着一口蒙了白布的木箱,布角被寒風掀得“簌簌”直抖,像在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秘。
兵丁剛一停步,圍觀的人群“嗡”地一下就炸了鍋,議論聲像捅翻了馬蜂窩,瞬間填滿了菜市場的每個角落:“不是說今兒午時在西市斬燕子李三嗎?人呢?咋就一口箱子?”“我的天爺,難不真像戲文里唱的那樣,會飛檐走壁,憑空飛了?”“別是府唬咱們的吧!你瞧那木箱,輕飄飄的,哪像裝着首的模樣?”幾個挑着菜筐的老漢往路邊了,枯瘦的手攥着筐繩,眼神里藏着好奇,又摻着幾分對兵丁的懼意;穿紅戴綠的婦人拉着孩子往後退了兩步,卻忍不住踮着腳、抻着脖子往車隊那邊瞅,髮髻上的絨球隨着作輕輕晃;還有個賣糖堆的小販,忘了吆喝,手裡的杆子斜斜靠在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木箱,裡還小聲嘀咕着“燕子李三”的名字。
孫傳芳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下的棗紅馬駒像是到了主人的怒氣,不安地刨着蹄子,濺起細碎的雪沫子,鼻息里噴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他一藏青緞面軍襖,領口鑲着的貂被雪氣浸得發暗,邊緣還掛着些許未化的雪粒,可他半點沒心思拂去,臉黑得比燒過的鍋底還要沉,眉峰擰一個死結,腮幫子上的突突直跳,像是在極力制着滔天怒火。杜閻羅跟在馬側,上的青灰長衫沾着不泥點和雪漬,左肩微微聳着,走路時步子都有些發飄——昨兒夜裡追拿李三時,他冷不防挨了一記悶,此刻肩頭的傷還在作痛,腮幫子跳得比孫傳芳更凶,像有隻活蛤蟆在裡頭蹬踹肋骨,疼得他額角直冒冷汗,卻不敢哼一聲。兩人臉都難看到了極點,誰都不願想起今早卯時點卯的景:死牢厚重的鐵門被兵丁用力推開,“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牢獄里格外刺耳,裡頭空無一人,只剩滿地斷裂的鐐銬,寒閃閃地散在冰冷的地面上,牆角的炭盆早已熄滅,邊緣結着一層厚厚的白霜,連一餘溫都沒剩下。而北牆上,用燒黑的煤灰寫着斗大一行字,墨跡還帶着潤的澤,顯然沒完全乾:
“遠鏡我借走,圖我送南京,大帥安心過小年。——燕子李三 留”
字旁還畫著一隻簡筆燕子,尾羽翹得高高的,翅膀微微張開,裡銜着一架小小的遠鏡,線條靈流暢,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牆上飛出來,掠過牢獄的屋頂。孫傳芳親自上前檢查,鐵門完好無損,銅鎖的鎖芯沒有被撬的痕迹,連門軸上的積灰都沒被過,守在牢門外的四個兵丁全被迷藥熏得人事不省,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鼻息沉重,喊都喊不醒。李三就像憑空氣化了一般,沒留下半點蹤跡,連一頭髮都沒落下。“廢!一群廢!”孫傳芳當場就拔了槍,手指扣扳機,“啪”的一聲脆響,把看守死牢的排長斃在當場,溫熱的濺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間融出一小片黑漬,又很快被寒氣凍住。他紅着眼睛,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對着手下嘶吼着下令封城,可天津衛百萬人口,街巷如蛛網般錯,城門外的小道像蟻一樣麻麻,這千瘡百孔的城防,又哪能封得住一隻來去自如的“燕子”?
此刻,他親自押着空車,就是來給滿城百姓“差”的,也是想藉著這場面,挽回一點被李三戲耍的面。隨軍的兵丁扛着一隻鐵皮喇叭,湊到邊,扯着嗓子高喊:“逆賊李三,罪大惡極,昨夜已然正法,在此,以示懲戒!爾等切勿效仿,否則必遭重罰!”喇叭的聲響帶着刺耳的雜音,在雪後的空氣里盪開。可那木箱實在太輕,風一吹,矇著的白布就微微,連車轅都沒被彎分毫,明眼人掃一眼就知道是空的。菜販們低下頭,肩膀忍不住輕輕發抖——不是怕,是憋笑憋的,角都快咧到耳了,又不敢笑出聲,只能藉著整理菜攤的作掩飾;幾個半大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繞着板車跑了一圈又一圈,拍手唱着剛編的謠,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市場里格外響亮:
“燕子燕子掠金眼,一飛飛到海河邊,大帥舉槍打不着,留下空牢好丟臉!”
“放肆!”孫傳芳聽見謠,怒火“噌”地一下就竄上了頭頂,腔里像揣着一團烈火,燒得他渾發。他猛地掄起槍管,對着天空“啪啪啪”連開三槍,槍聲刺耳尖銳,在雪後的晴空里炸響。人群瞬間作鳥散,挑菜的筐子倒在地上,白菜、蘿蔔滾了一地;賣糖堆的杆子歪在路邊,裹着糖霜的糖堆掉在雪地里,沾了一層白漬;還有個推着獨車的老漢,慌不擇路間差點摔倒,踉蹌着跑遠了。雪地上留下一串雜的腳印,把那幾句謠踩了爛泥,可那戲謔的調子卻像埋進土裡的種子,悄無聲息地鑽進每個人心裡,憋不住地發著芽,只等時機一到,就會長漫天的傳說。孫傳芳看着四散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口輕飄飄的木箱,氣得雙手發抖,狠狠一扯馬韁繩,棗紅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濺起的雪沫子打在兵丁的上,卻沒人敢躲。
同一刻,百里之外的大沽口。天藍得亮,沒有一雲彩,像一塊被水洗過的藍寶石,廣闊的雪原在下泛着碎銀般的澤,遠的海岸線像一條淡藍的綢帶,輕地把天與海連在一起,海面上波粼粼,偶爾有幾隻海鳥掠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我背着手立在堤岸,風把藏青的短打襟吹得獵獵作響,擺拍打在上,帶着幾分涼意。我眯着眼眺遠的海面,看着小結踮着腳,費力地把的纜繩拋給碼頭工——那艘烏篷船已經整裝待發,船板被得乾乾淨淨,船舷上的銅釘閃着,就等我們三個上船,揚帆海了。小結拋完纜繩,還不忘回頭沖我喊一聲,聲音里滿是雀躍,連結都好了幾分:“三哥!都……都妥當了!”
船新刷了一層桐油,烏亮如墨,在雪後初晴的線下泛着溫潤的澤,湊近了還能聞到一淡淡的桐油香。船尾豎著一細竹桅,桅頂掛着一面小小布旗——白底黑線,針腳細,綉着一隻展翼的燕子,翅膀張得大大的,像是要乘風而起,裡恰好銜着一架小小的遠鏡,栩栩如生。風一吹,旗子“獵獵”舒展,布料與風的聲響,像是在給遠的大海打招呼,又像是在和後那座充滿抑與危險的天津衛,做最後的告別。船工正蹲在船頭檢查船槳,把木槳放進水裡試了試,又撈出來乾淨,作嫻利落,顯然是常年跑海路的老手。
沈青禾立在跳板上,回我,風把的捲髮吹得有些凌,幾縷淺棕的髮在潔的額角,襯得的皮愈發白皙。穿一件紫貂斗篷,領口的貂蓬鬆,被風拂得輕輕晃,襯得勝雪,手裡攥着一條同系的巾,指尖微微用力。的眼神清亮,着我的時候帶着幾分催促,聲音被風裹着飄過來,清脆又帶着幾分慵懶:“再不上來,船可就真走了。到時候把你丟在這大沽口,看你怎麼跟孫傳芳代。”
我笑笑,抬手把脖子上的遠鏡往上提了提,黃銅鏡筒被照得閃閃發亮,反出細碎的。我對着天津衛的方向輕輕拱了拱手,指尖還沾着雪後的寒氣,語氣裡帶着幾分戲謔,又藏着幾分挑釁:“孫大帥,這遠鏡我暫且借走,替你看看外頭的天地。留你一座空牢好好過年,下回可別這麼小氣了,連個遠鏡都當寶貝似的藏着。”說罷,我又低頭看了一眼遠的天津衛方向,那座城在下若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可我知道,我已經掙了它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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