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站在院子里，手裡拿着那份招工名單，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目停在最上面那個名字上——趙小蝶，十八歲，桃源村，包裝車間。他嘆了口氣，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跟李秀娟說不吃了，去廠里看看。李秀娟在後面喊他，他擺擺手，走了。

招工的消息是三天前放出去的，當天就來了二十多個人報名，把廠門口得水泄不通。趙小蝶是第一個來的，王鐵柱正在廠門口跟工頭說事，遠遠看見跑過來，碎花子在風裡飄，辮子一甩一甩的，像個花蝴蝶。跑到他面前，着氣，臉被太曬得紅撲撲的。“鐵柱哥，我要報名當工人！”

王鐵柱看着，愣了幾秒，然後笑了。“你？當工人？你才多大？”

“十八了！都年了！”趙小蝶了脯，從兜里掏出一個紅本本——份證，拍在他手裡，“你看，上面寫着呢！”

王鐵柱看了看份證，又看了看，把份證還給，說不行，車間里機多，灰大，活累，不適合你。趙小蝶急了，拉住他的手，整個人上來，蹭來蹭去的，聲音得像：“鐵柱哥，你就讓我去吧，我保證好好乾，不給你丟臉。我想賺錢買新服，給家裡減輕負擔。”

王鐵柱被磨得沒辦法，又這種依賴，心裡矛盾得很，但最後還是鬆了口。“那得看你表現，面試通不過可不行。”趙小蝶眼睛一亮，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吧嗒”一聲，脆響。“那我肯定能過！”

轉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沖他喊：“鐵柱哥，你就等着瞧吧！”

面試那天，趙小蝶特意換了件白襯衫，頭髮紮馬尾，乾乾淨淨的。沈青禾是主考，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認識字嗎，會算數嗎，怕不怕吃苦。趙小蝶對答如流，字認了不，算數也還行，至於吃苦，說從小就在地里幹活，不怕苦。沈青禾看了看王鐵柱，王鐵柱沒說話，沈青禾就在趙小蝶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包裝車間。趙小蝶當場就蹦了起來，抱着沈青禾轉了一圈，把沈青禾嚇了一跳，又跑過來抱住王鐵柱，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就說我能過吧！”

第一天上班，趙小蝶起了個大早。穿上了嶄新的工作服，藍的，領口和袖口收得的，頭髮紮馬尾，用髮網兜住。對着鏡子照了又照，左轉右轉，覺得自己像個正兒八經的工人了。出門的時候娘問幹啥去，說上班去。娘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包裝車間在廠區最東邊，新刷的牆白得晃眼，幾排長桌，每張桌子前面放着一把椅子，桌上堆着藥品包裝盒和標籤。趙小蝶的工作是檢查強丸的包裝，封不嚴的要挑出來，標籤歪的要撕掉重，每盒裡面放一張說明書，不能多不能。坐在椅子上，拿起一盒葯，翻來覆去地看，標籤正不正，封口嚴不嚴，說明書在不在。看完了放在右邊，再拿下一盒。

王鐵柱來車間的時候，正低着頭認真工作。馬尾扎得的，幾縷碎發從髮網里逃出來，在耳朵後面。穿着一藍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出一截白凈的手腕。王鐵柱站在車間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沒察覺，直到旁邊有人喊了一聲王廠長，才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沖他了眼，角翹得老高，臉上滿是得意，手上活卻沒停，又拿起一盒葯，翻來覆去地檢查，封嚴不嚴，標籤正不正，說明書在不在。旁邊一個中年婦看見了，笑着問認識王廠長？趙小蝶點點頭，說嗯，認識，老人了。中年婦又問什麼關係，趙小蝶說就是老人。說完又看了王鐵柱一眼，臉上飛過一朵紅雲。

下班後，趙小蝶沒有回家，直接跑到王鐵柱家。李秀娟正在廚房做飯，從門口探進頭了一聲秀娟姐，李秀娟笑着應了一聲，說來了？趙小蝶說嗯，來找鐵柱哥。轉跑進堂屋，王鐵柱正在看賬本，一把搶過去扔在桌上，拉着他的手說累死了，你給我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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