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長安城的暑氣尚未完全升騰起來，未央宮前殿卻已是一派肅殺氣象。今日的大朝會，氣氛比昨日急廷議時更加凝重。空氣中彷彿繃了一看不見的弦，所有人的目都似有若無地飄向階之上的皇帝，以及階之下那片象徵著帝國最高武勛的武將班列。

“西涼之事，迫在眉睫。”劉備的開場白直接切了核心，“馬超、韓遂，以復仇為名，勾結羌胡，窺伺關中。此患不除，西陲難安，朕心難寧。昨日廷議，諸公皆知局勢。今日，便議一議，這西征主帥，當委何人？”

話音一落，短暫的寂靜後，朝堂立刻如同被投滾油的冷水，沸騰起來。

率先出列的是太常卿王朗，這位老臣鬚髮皆白，說話時習慣地微微仰頭，帶着幾分經學大家的矜持：“陛下，老臣以為，西涼雖僻遠，然馬超驍勇，兼有羌胡之助，不可輕敵。主帥之選，首重資歷威，需老臣持重之宿將，方能震懾宵小，穩紮穩打。車騎將軍張飛，勇冠三軍，然……咳咳，然西涼地複雜，非只恃勇力可定。驃騎將軍關羽，威震華夏，用兵持重，然荊州重地，亦需雲長坐鎮。至於大將軍……”他頓了頓，眼瞥了一下面無表的呂布，繼續道，“大將軍功高蓋世，威加海，若親征西涼，自是馬超小兒的災劫。然正如丞相昨日所言，大將軍乃國之柱石，北疆安危所系，不宜輕。老臣愚見，或可考慮鎮東將軍趙雲，趙將軍沉穩有度，昔年長坂坡、漢水之戰，皆顯大將之風，足以當此重任。”

他這番話，看似客觀，實則將幾位頂級大將或排除或“抬高”，最後推舉了資歷、威稍遜但名聲不錯的趙雲，代表了部分注重“資歷”和“穩妥”的朝臣意見。

“王太常此言差矣！”立刻有人反駁。出列的是諫議大夫費禕，年紀輕輕，卻以機辯着稱，“西涼之事，固然需穩重，然亦需銳氣！馬超以‘為曹公報仇’眾，其勢初張，正當以雷霆萬鈞之勢迎頭痛擊，摧其鋒芒，方能最快安定人心，震懾羌胡。若遣老之將，步步為營，遷延日久，恐涼州糜爛，關中亦其累。下以為，正當用氣方剛、銳意進取之將！征西將軍魏延，昔隨陛下川，多有奇謀，勇猛善戰，近年鎮守漢中，屢挫曹氏餘孽，知邊務，可當此任！”

費禕的話，引來了不年輕或激進派員的低聲附和。魏延本人站在武將班列中後位置，聞言膛不由得起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熱切。

“荒謬！”一聲冷哼響起，出列的是老將黃忠。他雖然年事已高，不再直接統兵，但爵位尊崇，說話依然很有分量。“魏文長確有勇略，然西涼鐵騎剽悍，馬超之勇尤甚當年錦馬超！更兼羌地險遠，非悉地理、深諳胡者不能制。魏延久在漢中，所者曹兵，於西涼、羌胡何知？豈可貿然委以主帥重任？此非兒戲！老夫倒以為，可遣後將軍吳懿，吳將軍久在益州，與羌人多有接，用兵謹慎，或可一試。”黃忠是荊州舊部，推舉的吳懿也算是益州派系中資歷較老的將領。

“黃老將軍顧念舊誼，可以理解。”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是尚書郎楊儀，他語速不快，卻帶着一種冷靜的分析，“然吳子遠（吳懿）將軍，守有餘，進取或嫌不足。西涼之事，非僅守，更需破局。下以為，需得一位智勇兼備、又能調和諸將、統籌全局之人。鎮北將軍馬岱如何？馬將軍乃伏波將軍之後，久在西涼，深悉羌胡弊，且其兄馬超為敵，若以其為副帥或先鋒，自是極佳。然為主帥……資歷、威恐不足以服眾，尤其難以駕馭可能調集的關中、并州諸軍。”

爭論越來越激烈，逐漸分了幾派：宿將派（推趙雲、吳懿等），壯派（推魏延等），還有地域派（考慮益州、關中將領的平衡）。有人提議從并州邊軍中選將，立刻被反駁恐引起呂布舊部勢力西擴的猜忌；有人建議啟用歸附的曹氏舊將如張合，更引來一片“豈可負重任於降將”的質疑。話題甚至一度偏到了該給西征軍隊配備多兵馬糧草、從何調撥上頭，吵得不可開。

文臣這邊引經據典，互相辯駁；武將那邊，除了被點名的幾位，大多保持沉默，但眼神匯間，也各有心思。張飛早已聽得不耐煩，一張黑臉憋得有些發紫，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若非關羽在一旁以目制止，恐怕早已跳出來吼了。

呂布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彷彿這場因他不能親征而引發的激烈爭論與他全然無關。只是當有人約提及“并州軍”時，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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