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那聲意味不明的“後生可畏……亦可謂啊”和那聲輕笑，像羽般搔刮著沈涵的耳，讓他剛稍稍落定的心又懸起幾分。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癯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晚風帶着涼意，穿他汗的袍，激起一陣寒。

夕將宮闕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蟄伏的巨。他深吸一口帶着暮和塵土氣息的空氣，抬步向宮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虛實之間，這煌煌皇城，方才差點就了他的埋骨地。

剛出宮門，還沒辨清方向，幾個原本散在附近低聲談的員目便齊刷刷投了過來。那眼神複雜得很，有好奇，有審視，有毫不掩飾的輕蔑，甚至還有一……忌憚？

一個穿着綠袍、麵皮白凈的中年員率先迎了上來，臉上堆起略顯誇張的笑容：“哎呀，這不是沈侍讀嗎？今日朝會上，可真真是……語出驚人啊！”

沈涵認得他，是翰林院的一位侍講，姓王，平日里眼高於頂，何曾正眼瞧過自己這個“傻白甜”侍讀。

“王大人。”沈涵勉強拱了拱手，不多言。

王侍講卻彷彿沒看出他的冷淡，湊近半步，低了聲音，語氣卻帶着熱切：“沈侍讀深藏不，竟能在陛下面前縱論國策，所言‘高薪養廉’，雖聞所未聞，細想卻大有深意啊！不知沈侍讀師從哪位大家？平日都在研讀哪些經典？”

這話問得刁鑽，既是打探底細，也暗藏機鋒——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便是真正的“妖言眾”。

沈涵心頭一凜，面上卻出幾分恰到好的惶恐和慚愧：“王大人謬讚了，下豈敢？不過是……不過是日前落水，昏沉之中偶得一些荒唐念頭，今日前失儀，胡言語，險些怒天，此刻想來仍是後怕不已。”

他適時地流出心有餘悸的表，手指微微抖，“至於經典，下愚鈍，不過囫圇吞棗讀些聖賢書，豈敢妄談師承？”

他把自己重新塞回“僥倖撿回條命”、“嚇破了膽”的殼子里，方才朝堂上那點鋒芒收斂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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