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像塊浸了冰的黑布，把十里坡裹得嚴嚴實實。三日後的月亮剛爬過山主峰，就被厚重的雲層咬去大半，只下幾縷慘淡的銀輝，灑在枯黃的草葉上，霜粒沾在上面，像撒了層碎鹽，踩在腳下 “咯吱” 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聽得年輕步兵小李心裡發。

糧倉就扎在十里坡的平地上，土坯牆被半年的風沙啃得坑坑窪窪，牆角還留着去年匈奴襲擾時的箭孔，發黑的箭桿碎片還嵌在磚裡。門口着兩桿玄軍旗，旗面被夜風扯得歪歪扭扭，像打了敗仗的士兵。牆頭上只站着十三個守軍，穿的軍袍是去年的舊款，袖口磨得發亮，有的還打着補丁，手裡的長槍拄在地上，槍頭銹跡斑斑。一個守軍靠在旗杆上，頭一點一點的，像是要睡着；另一個乾脆蹲在牆，從懷裡出一塊干的粟餅，小口啃着 —— 這都是秦風特意安排的 “戲碼”，要的就是讓匈奴看出 “守軍鬆散，不堪一擊”。

西側三里地的山谷是這次設伏的核心。兩側土坡陡得能站住人，坡上長滿半人高的狗尾草，風一吹就 “沙沙” 晃，剛好能把戰壕里的步兵藏得嚴嚴實實。谷口窄得很，最多能兩匹馬並排過，像道天然的門，一堵就能把匈奴的退路封死。此刻，五百名步兵正蹲在戰壕里，膝蓋上蓋着乾草，手裡攥着長槍，邊堆着磨盤大的滾石 —— 石頭都用麻繩捆着，繩子頭攥在手裡，就等信號一到，使勁往下推。

小李才十七歲，是上個月剛從雲中郡招來的新兵，臉還帶着點稚氣，手卻已經磨出了繭子。他攥着滾石的麻繩，手心全是汗，把麻繩浸得發：“張叔，你說…… 匈奴真會往這兒鑽嗎？俺總覺得心裡慌，像有蟲子在爬。”

旁邊的張老栓啐了口唾沫，把手裡的煙斗在戰壕壁上磕了磕，火星子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很快滅了。他今年五十六歲，頭髮白了大半，左耳朵缺了一塊 —— 是十年前跟匈奴拼殺時被馬刀削的。“慌啥？” 他聲音啞，像被砂紙磨過，“秦先生的算計比算盤還，匈奴那伙人眼饞糧倉里的糧，跟狼見了似的，肯定會來。你就攥繩子，等會兒聽我喊‘推’，你就使勁，別讓石頭砸偏了就行。”

谷口那邊，輕騎兵們牽着馬，大氣不敢。馬都用布條綁着，只有鼻孔里噴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着，像一小團棉花。張強正蹲在地上，藉著遠糧倉的微檢查連弩，箭槽里的三棱箭簇泛着冷，他用手指了箭尖，鋒利得能劃破皮：“都把箭裝滿！等會兒信號一響，先馬！別讓一個匈奴跑了！”

李虎站在他旁邊，左胳膊上綁着塊新布條，裡面是前幾天跟匈奴襲擾隊拼殺時的傷，現在還作痛。他攥着馬韁繩的手青筋都出來了，眼睛盯着山方向，像是要把黑夜看穿：“張哥，俺這次要多殺幾個，給趙四和孫五報仇 —— 上次他們倆沒看到咱們贏，這次俺要讓他們在天上看着，咱們把匈奴的頭領給宰了！”

張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只是把連弩的弓弦又了。他也想起了趙四和孫五，那天戰後，他親手把兩人的軍牌收起來，銅製的軍牌上還沾着，現在就揣在懷裡，冰涼的着口，提醒他這場仗不能輸。

指揮帳里的盤算：細節里的決勝心

山坡上的臨時指揮帳是用帆布搭的，裡面點着兩盞油燈，燈芯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把沙盤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沙盤是用北境的黃土堆的，山谷的位置堆得格外陡，兩側着藍的小木旗（代表步兵），谷口着紅小木旗（代表輕騎兵），糧倉那邊着黃小木旗，旁邊還撒了點小米，模擬糧囤。

蒙恬穿着玄皮甲，甲片上的銅扣在燈下閃着。他蹲在沙盤前，手指在山谷兩側的土坡上划著，聲音得很低：“要是匈奴不上當，繞到糧倉東邊怎麼辦？那邊是平地，沒地方設伏，咱們的輕騎兵追不上他們的快馬。”

秦風坐在旁邊的木凳上，手裡拿着一張桑皮紙地圖，上面用炭筆標着匈奴可能的路線。他把地圖鋪在沙盤旁，指着山小道到糧倉的直線：“不會。第一，東邊的路要繞十里地，匈奴搶糧心切，不會走遠路；第二，我讓斥候在東邊路上撒了些粟米，還扔了幾頂舊軍帽，假裝守軍撤退時慌不擇路，匈奴看到這些，只會覺得咱們怕了，更會走最近的山谷；第三，墨家的偵查鳶能盯十里地，只要匈奴偏離路線，王小五會立刻發信號，咱們的輕騎兵能及時調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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