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咸城像被裹進了一層暖融融的金紗里。天剛蒙蒙亮時，渭水東岸的蘆葦盪還沾着晨，水珠墜在黃的葦尖上，風一吹就滾進水裡，濺起極小的漣漪。等太爬過山頭，金紅的就潑灑下來，把渭水的水面染了碎銀鋪就的河，連岸邊柳樹上新的枝條，都被照得亮，葉子上的脈絡像畫上去的一樣清晰。

渠兩岸的麥田卻沒這份鮮亮。去年冬天沒下幾場雪，開春又雨，土地裂着指寬的，土塊得像石頭，麥苗蔫頭耷腦地趴在地上，葉子是灰綠的，連頂端的麥穗都着，像怕曬似的。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手裡攥着乾枯的麥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 要是再等半個月沒水，這一季的麥子就全完了，全家的口糧都沒着落。

可今天的修渠工地上，卻沒了往日的沉悶。民夫們穿着洗得發白的布衫，有的衫子補丁是新的，用的是紅布邊角，顯得格外喜慶；有的手裡扛着新紮的綵綢，紅的、綠的、的，被風一吹，飄得像彩的雲；還有的抱着自家孩子，孩子手裡攥着小彩旗，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畫著 “水” 字。墨家弟子們圍着水閘忙前忙後，手裡的木錘敲在桑木閘門上，“咚 — 咚 — 咚” 的悶響，每一聲都着踏實 —— 這三個月，從挖渠底時的漫天黃土，到夯渠壁時的日夜趕工，再到裝水閘時的益求，他們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現在終於要見分曉了。

辰時剛過，秦風的影出現在工地口。他穿件淺灰布袍，布袍是妻子前幾天剛洗過的，領口繡的小竹紋還着乾淨的白，可袖口卻沾着一塊新鮮的黃土 —— 是早上檢查渠底時，膝蓋跪在土上蹭的，他顧着看渠底有沒有裂，本沒在意。頭髮用普通的木簪束着，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是因為昨晚只睡了一個時辰，忙得沒工夫梳理，眼底的紅像細的網，藏在眼角，不仔細看卻發現不了 —— 他怕水閘出半點差錯，凌晨就來工地了，帶着墨家弟子把水閘的木軸、銷、渠壁都查了三遍。

“秦先生！您來啦！” 老周的聲音從人群里傳過來，他開民夫，手裡捧着個陶碗，碗沿有個小缺口，卻洗得鋥亮，裡面裝着雪白的粟，“俺家老婆子昨天半夜起來磨的，新收的粟子，您嘗嘗！等渠通了，俺們就能種更多粟米，再也不用怕天旱了！”

秦風趕迎上去，雙手接過陶碗，指尖到老周的手 —— 老周的手糙得像樹皮，指關節上全是老繭，掌心還沾着點麥糠，是早上麥子時蹭的。他了點粟放進裡，甜的，帶着新糧特有的清香，從舌尖一直暖到心口：“好吃！老周，這粟磨得細，老婆子的手藝真好！等通水了，你家那三畝地先澆，保證麥子能好好灌漿，秋天肯定是好收。”

老周笑得眼睛都眯了一條，皺紋里沾着的泥土都跟着發亮：“哎！哎！謝謝秦先生！俺們全村人都盼這天盼了三個月了！上個月俺還去渠邊看了好幾次，就怕修不完，現在終於要通水了，俺這心啊，比吃了還甜！”

不遠，墨離正帶着阿木、阿石檢查水閘的木軸。那木軸是十年生的桑木，筆直堅，外面裹了三層桐油，油發亮，能照出人的影子。阿木手裡拿着把小木錘，蹲在木軸旁，“咚 — 咚 — 咚” 敲了三下，每敲一下都側耳聽，像醫生給病人把脈：“木軸沒問題，桐油滲得深，不怕蛀，也不怕水泡。”

阿石蹲在閘門旁邊，手裡拿着一塊木楔，往銷裡塞了塞，又用鎚子輕輕敲實：“就是銷有點松，水流太急的話怕沖開，現在塞了木楔，穩了！”

墨離站起，走到渠邊，彎腰了渠壁 —— 渠壁夯了三層，每層都摻了細沙和石灰，用墨家的 “夯土法” 砸得實，手指按上去，得像石頭，沒有一點鬆：“秦先生，您放心，水閘和渠壁都沒問題，就等陛下下令開閘了。”

秦風走過去，也了渠壁，指尖能到石灰的糙和細沙的顆粒：“辛苦你們了，墨離先生。這水閘要是出問題，兩岸的麥子就完了，百姓們盼了這麼久，咱們不能讓他們失。”

“不會的！” 墨離拍了拍脯，語氣篤定，“墨家造的東西，經得起考驗！你看這閘門，是三塊厚松木板拼的，中間夾了層竹篾，又韌又結實，就算水流再急，也沖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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