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凌晨是被凍的冷，霧濃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在臉上發，睫上很快結了層細霜，眨一下眼都沙沙響。土路上的凍土被踩出淺坑，坑裡積的霜一踩就散，混着零星的枯草，在火把的里泛着細碎的白。遠的山頭在霧裡，只剩個模糊的黑影，獵犬的低吠聲偶爾從霧裡飄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 離羌人預計進攻的時辰，只剩不到兩個時辰，白羊坡上的每個人，都在跟時間搶速度。

工坊外的空地上，火把了一圈，橙紅的把霧染淡淡的橘，映着錯落的人影。墨家弟子、秦軍親兵、流民、獵戶混在一起，扛槐木的喊着號子，拖連弩的腳步沉實，搬懸門零件的互相搭着話，連呼吸都帶着急促的白氣。地上散落着工：木銼的齒裡卡着木屑，青銅矩尺的刻度沾了霜，熔蠟的陶碗還沒收拾，碗沿掛着凝固的蠟珠，有金黃的蜂蠟，也有白的油蠟，像串了圈彩的小珠子。牆角堆着剛砍的槐木段，上面蓋着麻布，麻布邊緣結了層薄霜，上去邦邦的；旁邊的竹筐里裝着驚馬釘，青銅的尖兒在火下閃着冷。

秦風裹着件玄厚棉袍，領口沾着昨晚熔蠟的蠟漬，蹭得下有點。他手裡攥着張皺的機關布局圖，是用炭筆在麻布上畫的，邊角被反覆摺疊，磨出了邊。圖上 “陷坑”“連弩”“懸門” 的標記旁，還寫着小字備註，是墨淵昨晚加上的 “霜天調繩法”。他剛從坡頂瞭台下來，靴底沾着坡上的凍土，走一步掉一點渣。“墨淵先生，陷坑的榆木尖都檢查過了？別因為結霜凍裂了。” 他走到正在指揮弟子挖坑的墨淵邊，聲音裡帶着點沒歇的沙啞，呼出的白氣飄到墨淵臉上。

墨淵直起，用袖子了額頭的汗 —— 凌晨雖冷，彎腰挖坑卻熱，他的布短褂後背了一大片，在上，袖口還沾着點桐油。他的手比木銼還糙，指裡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桐油，指甲蓋邊緣裂了道小口子，了塊墨綠的草藥布 —— 那是用《墨子?雜守》里記載的 “止草” 熬泡過的，墨家弟子都備着，止快還防裂。“都檢查了，” 他拿起一榆木尖樣品，遞到秦風面前，“用桐油泡了兩時辰，又在炭火邊烘過，木芯里的水分都烤乾了，別說結霜，就是凍上一天也裂不了。” 他指着不遠的墨石，“墨石正綁發繩，按《備城門》里‘繩連懸門’的法子來的 —— 三黃麻繩絞一，一端系在坑底的榆木上，一端繞過大號，連到坡頂的懸門軸上，只要陷坑一塌，麻繩一拽，懸門就跟着落，分毫不差。”

秦風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墨石正蹲在坑邊，手裡拿着個小木錘，把麻繩的結敲實。他的手背着塊麻布，是昨天調試連弩時被機括划傷的，漬已經發黑，卻沒耽誤幹活。見秦風看過來，他抬頭笑了笑，出兩排白牙，臉上沾着點泥土，像花貓似的：“秦大人，這繩結您放心！是按先生教的‘死扣活調’法綁的 —— 平時是活結，能據土的鬆調長度，一力就變死扣，就算戰馬再勁大，也拉不斷！” 他還拽了拽麻繩，繩子紋不，只把旁邊的枯草帶起來幾。

“小心點，別讓麻繩蹭到凍土上的霜，” 秦風遞給他一塊麥餅，是老周頭早上烤的，還帶着點餘溫，“先墊墊肚子，一會兒調懸門，更費力氣。”

墨石接過麥餅，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知道啦！俺兜里還揣着王阿婆給的糖呢，甜得很，不着！”

旁邊的蒙恬正帶着四個親兵抬連弩，玄甲的左肩甲有道深划痕，是去年跟匈奴打仗時被馬刀划的，沒來得及補，邊緣磨得發亮。他外罩的布褂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個小帳篷，喊號子的嗓門震得旁邊的火把火星子都跳：“嘿喲！加把勁！這連弩沉，別磕着機括！慢着點，左邊的兄弟抬高點，別蹭着地上的矩尺！”

“將軍您放心！機括塗了三層蜂蠟，磕不着！” 抬連弩的親兵笑着回應，“就是您那玄甲，別蹭着木架，刮花了可惜！”

蒙恬哈哈一笑，拍了拍玄甲：“這甲就是用來擋刀的，刮花怕啥！只要連弩沒事，比啥都強！” 等連弩抬到坡頂的預設位置，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連弩的底座：“老墨，這底座得固定牢點！北境的土，霜一化更松，萬一的時候車晃，箭就偏到姥姥家了！”

“早給你備着了！” 墨淵讓弟子抬來幾塊青石板，石板上還帶着山澗的痕，邊緣沒磨平，帶着稜角，“這是昨天讓獵戶從山澗里抬來的，一塊有三十斤重，在連弩下，再用木楔把楔，別說十箭，就是一百箭，車也挪不了半寸！” 他又讓墨石拿了塊蜂蠟，給連弩機括補塗了層：“剛才試了下，霜天里蠟容易，補一層，機括更順，程能穩在五十步，不差分毫。”

老周頭帶着幾個流民扛着偽裝用的枯草和沙土過來了，他的布沾了不泥，膝蓋有個補丁，是用不同的布拼的，一看就是補了好幾次。他跑得飛快，懷裡還揣着個陶壺，裡面是熱水：“秦大人！俺們把草和土都運來了！這土是俺們特意篩過的，沒大石子，鋪在木板上，跟真坡路一模一樣！” 流民們也沒閑着，陳老栓蹲在陷坑旁，先在薄木板上鋪層三寸厚的沙土，作麻利得很，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是種了一輩子地磨出來的；王阿婆的孫子小石頭才十歲，也跟着幫忙撒枯草，小手凍得通紅，卻沒喊一聲冷，還時不時用袖子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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