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吳二人聽着，覺得似乎有些道理。記錄事實作為參考，聽起來確實比空泛的品德評價要實在一些，而且並未否定他們堅持的“察舉”本。

“陛下此想……倒也別緻。”吳翰林沉道，“只是，各地形千差萬別，若強求一律，恐生窒礙。”

“無需強求一律，”趙禎立刻跟進，“只需在各類職中，選取幾項最要、最共通之‘事功’加以記錄即可。譬如州縣長，可記錄其任戶口增減、墾田數目、獄訟多寡；漕運則記錄損耗；庫藏則記錄賬實……此等記錄，只作存檔備查，供上參考，並非定論。我們可先嘗試擬一個……一個‘參考條目’的草稿，不下發，不執行，只作為我們書局‘研究’之果，供朝廷諸公批判，如何？”

他再次祭出“研究”、“草稿”、“僅供參考”的旗號，將攻擊降到了最低。

周、吳二人覺得這似乎只是個學探討，無傷大雅，而且皇帝態度如此謙遜，便勉強同意了。

於是，在趙禎的“啟發”和“協助”下，一份名為《諸司職掌考略例（初稿）》的奇特文件，在編修書局悄然誕生了。它的大部分容依舊是老生常談的儒家考課標準，但在每個職類別後面，都附加了一兩條趙禎心設計的、可量化的“事功參考項”。比如在“縣令”條下，除了“字、勸課、決獄”等傳統要求，後面悄悄加了一句“可參詳其任戶籍、田畝增減之數”；在“轉運使”條下，加了一句“可參詳其漕糧損耗率與定額之比”。

這份東西，趙禎嚴格遵循“研究”的定位，沒有上奏，沒有分發，只是“存檔”於書局，並“允許”周、吳二人在與同僚流學問時，“提及”書局有此一份尚不的“探討”。

然而，這份看似人畜無害的“初稿”，卻像一顆味道奇特的果子，被偶然嘗到的人記在了心裡。一些務實的低中級員，在私下流時得知此事，竟覺得這“參考項”的想法頗為新穎實用，符合他們日常工作的需求。而一些保守的員，則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是將聖賢之道庸俗化。

這悄然興起的、關於考核方式的議論，雖然範圍很小，卻不可避免地傳到了某些人的耳中。這天，趙禎正在福寧殿聽取蘭兒關於新一批香皂製作況的彙報（已能獨立完整個流程），陳忠和面凝重地走了進來。

“家，”陳忠和低聲道，“老奴剛得知，呂夷簡呂相公，今日在召集幾位親近員議事時，特意提到了書局那份《考略例》……他說……”陳忠和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他說，‘陛下年心，銳意求新，其志可嘉。然則，朝廷法度，關乎國，牽一髮而全。此等涉及百考課之大事，尤需慎重，切不可之過急，為浮言所。’”

呂夷簡沒有直接否定，甚至肯定了趙禎的“銳意求新”，但那句“切不可之急，為浮言所”，無疑是在敲打，也是在劃清界限——玩玩可以，但想真格的，還沒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