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頭冊_第79章 夢中驚坐起(1)
夜已深沉,縣衙後宅林聞軒的書房,燭火卻仍跳着不安的芒。桌面上,攤開着雲山縣的田畝圖冊和幾份待理的公文,但墨跡已干,顯然主人已久未筆。
林聞軒伏在案頭,眉頭鎖,額頭上沁出細的冷汗。他並未沉睡,而是陷了一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
夢中,怪陸離的景象紛至沓來。
他彷彿又回到了金榜題名、瓊林宴飲的那一天。春風得意,與同科進士周文淵擊掌立誓:“他日若遂凌雲志,定要滌場積弊,匡扶天下黎民!”周文淵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如同山間未經污染的溪流。
場景驟然切換。是孫寡婦那張絕而枯槁的臉,凄厲的呼喊彷彿還在耳邊回:“青天大老爺,為民婦做主啊——!”接着,是一頭撞向堂前石柱的悶響,鮮汩汩流出,染紅了冰冷的石板,那不斷蔓延,最終化作了他變賣祖田換來的一沓沓銀票,刺目的紅。
然後,他看到了趙德柱。不再是平日里那張看似豪爽實則貪婪的臉,而是一張巨大的、布滿銅錢紋路的盆大口,獰笑着向他吞噬而來:“林縣丞,懂事才能往上爬啊!”他想逃,雙腳卻像陷在泥沼里,彈不得。
最後出現的,是周文淵。他穿着打補丁的舊袍,面容憔悴,咳着,卻用一種悲憫而失的眼神看着他,翕,無聲地說著:“聞軒,你忘了我們的誓言嗎?”他的後,是正在酒樓賣唱、淚眼婆娑的周文靜。
“不——!”林聞軒猛地驚醒,從椅子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不止,腔劇烈起伏。冷汗已經浸了他的衫,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窗外,月凄清,萬籟俱寂,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遠遠傳來,更添幾分夜的深沉。
他大口着氣,夢中的景象歷歷在目,尤其是周文淵那失的眼神和孫寡婦的,像兩把錐子,狠狠扎在他的良心上。
他起,踉蹌着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冰冷的夜風吹拂自己滾燙的臉頰。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懼。
那條看似“唯一”的升遷之路,真的對嗎?用祖產、用尊嚴、或許未來還要用更多看不見的東西,去換取一個所謂的“前程”?周文淵的今天,會不會就是自己選擇另一條路的明天?不,他甚至可能比周文淵更慘,因為他連那份“失節事大”的骨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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