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的手剛上那扇銹鐵門，銅鎖就發出“嘎”的一聲輕響，像是老屋的骨頭在夜裡翻。他了回手，指尖沾了層黑紅的銹，蹭在破褂子上，抹不開也甩不掉。頭頂那斷晾繩還在晃，過鼻尖時帶起一陣，他沒敢撓，只把脖子往領口裡了，耳朵豎著聽裡面靜。

裡面有聲氣。

不是風鑽牆的那種空響，是人着嗓子說話的聲音，還有碗底磕桌板的悶響。他屏住呼吸，一隻腳先探進門，踩在的石階上，鞋底打了個，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跪下去。他趕手撐牆，掌心到一片黏糊糊的東西——不知道是霉還是老鼠屎——但他咬牙沒出聲，慢慢往下挪。

台階一共九級，歪得像醉漢走的路。到底了是一片平地，地上散着些碎木條和翻倒的麻袋。屋裡比外面黑得多，只有對面牆上一道窄進點外頭巷子的微，照出一張歪桌子和幾個蹲着的人影。桌上擺着半瓶燒刀子，瓶口敞着，旁邊幾個瓷碗橫七豎八地倒着，一子酒氣混着土腥味直衝腦門。

雷淞然正想開口，坐在桌邊最靠門的那個男人突然抬手一攔，手指豎在前，眼睛瞪着他，黑眼仁里全是警告。雷淞然立刻閉，着牆蹲下，手還死死按在前布包上，生怕它出一點靜。

那人朝他微微點頭，算是認了他進來。雷淞然這才看清，這人三十齣頭，左臉有道疤，從耳劃到下，說話時會一下。他穿的是舊軍裝，袖子撕了一截，出的小臂上全是煙疤。

桌另一邊坐着個矮壯漢子，背對着門，腦袋低着，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再旁邊是個瘦的年輕人，穿着短打，手一直擱在腰後，那兒別著一把豁了口的短刀。

而坐在正對雷淞然位置的，是個滿臉通紅的男人，約莫三十來歲，頭髮得像窩，兩隻眼睛通紅，手裡攥着個空碗，正往裡倒最後一點酒渣。他喝完也不放碗，直接“咚”地往桌上一頓，碗底磕出個裂紋。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他嗓音沙啞，像是嚨里卡了砂，“到頭來被自己人捅刀子？姓趙的狗雜種，你投靠馬旭東的時候，就沒想過弟兄們怎麼死的？啊？你說啊！”

沒人應他。

矮壯漢子頭埋得更低了。瘦年輕人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頭，手指在刀柄上挲。

紅臉男人猛地抬頭，眼神掃過一圈：“你們都啞了？那天晚上三十七個人衝進炮樓，出來就八個！剩下那些呢？爛在泥里喂狗了！可你們知道是誰開的門？誰把槍口對準了自個兒營長？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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