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科學院那間最大的 “實驗室” 兼 “會議室” 里，炭火燃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裹着淡淡的硫磺與木材混合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朱由檢着雙手，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撿到稀世珍寶的雀躍笑容，在屋中來回踱步，皮鞋底碾過地面的木屑，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時不時朝門口張，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那架勢，哪兒像個九五之尊的皇帝在等臣子，反倒像是追星族翹首以盼偶像登場。

徐啟、宋應星、王徵三人安靜地站在一側，神各異。徐啟着藏青袍，雙手負於後；宋應星則雙眼發亮，純粹的求知慾寫滿臉龐，手裡攥着那本牛皮小本本，筆尖早已難耐；王徵卻還在琢磨 “手擲轟天雷” 的木柄連接結構，眉頭微蹙，眼神有些神遊天外，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來了來了！皇爺，畢大人到了！” 王承恩一路小跑進來通報，聲音裡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興。畢竟，能讓陛下如此破例重視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朱由檢立刻停下腳步，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齊的常服襟，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擺出沉穩君主的模樣，可眼底閃爍的芒，終究出賣了他按捺不住的期待。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有節奏，一個清瘦的影緩緩出現在門口。

來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材單薄卻不顯佝僂，穿着一半舊不新的青直裰，料漿洗得有些發白，邊角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磨損，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污漬。他面容清癯，顴骨微凸，下頜留着一叢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分明，着一嚴謹勁兒。眉頭習慣地微微蹙着，彷彿腦子裡永遠盤旋着解不開的難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目銳利而專註，看人看時，帶着一種工匠打量零件般的審視，彷彿能穿表象，直抵事的核。

他背上背着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包袱捆得嚴嚴實實，稜角分明，不知裡面裹着什麼件，得他肩頭微微下沉。再看他的雙手，手指關節大突出，指腹和虎口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還散落着一些細小的燙傷疤痕和划痕舊印 —— 這是一雙常年與鐵鎚、熔爐、金屬打道的手，每一道痕迹，都是歲月與技藝的見證。他走路時步子不大，卻異常平穩，帶着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學者特有的疏離，彷彿周遭的環境都只是模糊的背景板。

此人，正是歷史上燧發槍的先驅之一，被譽為 “自生火銃” 之父的畢懋康。

“臣，畢懋康，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畢懋康走到屋中，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藍布包袱放在腳邊，生怕裡面的東西到磕，然後一不苟地跪地行大禮，作標準而恭敬。他的聲音平和，略帶幾分沙啞，沒有毫諂，着一技員獨有的實在。

“畢卿快快請起！一路辛苦，快坐快坐！” 朱由檢幾乎是秒速回應，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虛扶了一把，熱得讓畢懋康有些寵若驚，愣了愣才順勢起。“王承恩，看茶！要上好的明前龍井，快些沏來！” 朱由檢一邊吩咐，目卻始終沒離開畢懋康，尤其是他腳邊那個神秘的藍布包袱，像是裡面藏着稀世珍寶。

畢懋康謝恩後，半坐在王承恩搬來的錦墩上，腰桿依舊得筆直。他心滿是疑：自己不過是個因得罪閹黨而被罷黜多年，起複後也只是在工部掛個閑職、無權無勢的 “前員”，何德何能讓陛下如此禮遇？而且會面的地點還是在西山這個看起來着 “奇技巧” 氣息的地方，實在着古怪。

“畢卿，朕可是久仰大名啊！” 朱由檢開門見山，笑容愈發燦爛，“早聞卿於械製造，尤擅火工之，乃是我大明朝不可多得的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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