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的腳步聲沉穩有力，踏在金磚上發出篤篤迴響，與魏忠賢方才那慌無措的姿態形鮮明對比。他着一襲簇新的蟒袍 —— 那是皇帝前日特意下旨賞賜的，明黃的蟒紋在燭火下流轉，既顯恩寵，更彰權勢。腰間綉春刀鞘上的鎏金紋飾閃着冷，他昂首闊步走書房，依足了朝禮跪拜，聲音洪亮卻不失恭謹，分寸拿得恰到好：“臣，錦衛都指揮使駱養，叩見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見，有何聖諭吩咐？”

“平，駱卿。” 朱由檢抬手虛扶，目在兩人上緩緩掃過。一側是曾權傾朝野、如今卻如驚弓之鳥的閹黨魁首，鬢角霜白，腰桿再也不直；另一側是自己一手提拔、正借錦衛事務磨礪忠誠的新貴，意氣風發，眼神里滿是建功立業的急切。看着這一舊一新、一頹一盛的兩人屏息靜候，一 “乾綱獨斷” 的掌控在朱由檢心中油然而生，瞬間驅散了早朝與朝爭帶來的疲憊。

“駱卿，魏忠賢這邊有件要務，關乎前朝舊案、海疆患，更牽扯當下賑災大局，需你錦衛全力接手協辦。” 朱由檢開門見山，沒有半分寒暄，直接點明主題。他轉頭看向侍立一旁、指尖無意識攥袍的魏忠賢，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魏忠賢，把劉大夏私藏鄭和海圖之事，原原本本跟駱指揮使說清楚，一字一句，不可有毫或瞞！”

魏忠賢連忙躬應諾，轉向駱養時，他刻意收斂了在皇帝面前的卑微，卻依舊帶着十二分的謹慎 —— 眼前這位駱指揮使是皇帝的新寵，手握錦衛實權，與自己無半分舊，甚至可能因往日閹黨跋扈而心存芥。他清了清乾的嚨，先抬出皇帝的名號站穩腳跟：“駱指揮使，此事並非老奴私自查探，實乃陛下聖心獨照，察覺祖年間鄭和下西洋的舊案有疑，特意諭示老奴梳理查證的。”

駱養目平靜如潭，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這份不疾不徐的沉穩，反倒讓魏忠賢心裡更沒底，掌心悄悄沁出了冷汗。

“據宮中留存的兵部舊檔與廷起居註記載，” 魏忠賢放緩語速，盡量讓敘述條理清晰，“當年祖爺派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遍歷西洋三十餘國，繪製了詳盡的海圖、寶船圖紙，還有各地航道險灘、資源分佈的秘錄，這些都是我大明海疆防與遠洋貿易的國之重。可到了弘治年間，兵部郎中劉大夏卻力阻朝廷重啟航海，聲稱‘航海耗資巨萬，於國無益，且舊案卷宗恐滋擾地方’，對外宣稱已將這些核心圖紙、海圖盡數付之一炬。”

他頓了頓，見駱養眉頭微蹙，知道對方已聽出關鍵，連忙低聲音，語氣里添了幾分凝重：“但陛下明鑒萬里，早已看穿這是劉大夏的掩人耳目之辭！他真正的圖謀，是私藏了這些無價之寶 —— 那些海圖不僅標註了遠洋商道，更記着西洋諸國的產分佈、海防薄弱，他是要為其家族日後行商鋪路，藉著這些秘辛壟斷海外貿易，行那損公私、欺君罔上的勾當！”

“魏公公的意思是，劉大夏的後人，至今仍靠着這些私藏的海圖，在東南沿海做着壟斷的海外貿易？” 駱養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目里已多了幾分銳利。他深知，皇帝將此事給他，絕非單純追查舊案，而是要藉此清東南沿海的海商勢力網絡，甚至可能牽扯出更複雜的商勾結。

“正是！駱指揮使明察！” 魏忠賢連忙應聲，“老奴奉陛下旨意後，這三日日夜未歇，調閱了宮中所有涉及劉大夏的生平記錄、其家族遷徙脈絡，還派了幾名早年在東南沿海經營產業、人脈頗廣的得力人手，循着劉氏家族的蹤跡查探。”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聞：“目前查實，劉大夏的直系後人在天順、化年間，便藉著原籍河南的由頭，分批南遷。到了嘉靖、萬曆朝，其主要支脈已落戶浙江寧波、紹興一帶 —— 這兩地本就是海商聚集之地，劉氏後人在當地行事極為低調，從不參與地方宗族紛爭，卻家資殷實，與閩浙一帶的幾個大姓海商往來切，甚至暗中資助過一些海船修繕。老奴派去的人去浙江潛伏，這等秘事，他們藏得極深，怕是已傳了好幾代人，早有了應對查探的法子。”

朱由檢適時敲了敲案，篤篤的聲響打破了兩人間的低語，也帶來了無形的力：“駱卿，此事看似是前朝舊案，實則關乎兩大要害。其一，這些海圖若落人或海外番邦之手，我大明海疆防便如紙糊一般；其二，劉氏後人憑藉海圖壟斷部分海外貿易，積累的巨富若與地方勢力勾結，必東南患。”

他目銳利如刀，明確下達旨意：“從今日起，此事由你錦衛全權主導偵緝。魏忠賢前期查到的人員名單、線索、在浙江的聯絡點，全部移於你。你需立刻選派幹、謹慎且悉南方風土人的人手，秘趕赴浙江 —— 記住，務必查清兩點：一是劉大夏後人是否確藏海圖，藏於何，由何人掌管；二是其家族海外貿易的真實規模、核心商道、貿易對象，是否與倭寇或不安分的番邦有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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