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孤葉浮萍_第一卷~泥里生(蟬鳴里的下坡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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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四節

九月的蟬鳴還帶着夏末的餘威,聒噪地撕扯着空氣,我背着比小學時沉了不止一倍的書包,站在初中校門口,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運轉着的陌生機里。灰磚教學樓比記憶里的小學要高得多,走廊里來來往往的學生面孔都帶着和我相似的局促,卻又夾雜着我讀不懂的稔。這裡的一切都在告訴我:你長大了,這裡不是你可以撒歡跑跳的地方了。

我想象過的初中,應該是有寬敞的場,有可以一起分的朋友,有稍微寬鬆一點的課堂。可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第一天拿到課程表,我的眼睛差點從眼眶裡凸出來。語文、數學是老朋友,可後面跟着的理、化學像兩座沉默的山,政治、英語、地理、歷史排得麻麻,甚至還有一門聽起來就帶着點嚴肅和尷尬的生理衛生課。老師在講台上介紹課程設置時,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可我聽着,心裡卻像被塞進了一團麻。

“作業會有點多,大家慢慢適應。”朱巧玉老師說話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在教室自己的坐位上,看着他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又一串的名字和要求,突然無比想念小學的朱惠芬老師。那個朱老師總是笑眯眯的,會在我們寫錯字時輕輕敲敲我們的手背,會在下雨天把忘記帶傘的同學一個個送回家。的溫像媽媽的懷抱,而眼前這些老師,無論是說話的語氣,還是看人的眼神,都帶着一種近乎嚴厲的冷靜,像……像爸爸檢查作業時的樣子,總讓人有點不過氣。

陌生水一樣包裹着我。課間十分鐘,走廊里滿了人,我想去找個水龍頭喝水,卻在岔路口迷了路。看着那些三五群、說說笑笑的同學,他們似乎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小團,只有我像個孤魂野鬼。看見袁冠娥在教室門口,我幾次想開口問衛生間在哪裡,話到邊又咽了回去,怕打擾到,更怕自己的聲音在這陌生的環境里顯得突兀。那一刻,一種強烈的衝攫住了我:我想回家,想回到那個我閉着眼睛都能到每一個角落的小學,想聞聞場旁那幾棵橙青樹的味道。

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的錄像帶,嘩啦啦地往前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無數個小塊:上課、下課、做筆記、趕作業。放學鈴聲響起時,書包里永遠裝着沉甸甸的作業本,它們像一群索命的小鬼,追着我從學校到家裡。晚飯匆匆幾口,就一頭扎進房間,檯燈亮到深夜,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了夜晚唯一的背景音。可作業像是永遠也做不完,數學題剛解出兩道,英語單詞又在等着被默寫,歷史年份像調皮的數字靈,怎麼也記不住。

常常是凌晨五點多,天剛蒙蒙亮,我就得着酸的眼睛爬起來,坐在書桌前,把昨晚沒寫完的作業匆匆補上。晨過窗帘隙照進來,在作業本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帶,裡面浮着無數細小的塵埃,它們都比我悠閑。我握着筆的手微微發,心裡又急又慌,生怕上學遲到,更怕作業不上被老師批評。時間真的像一本飛快翻的書,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上一頁的容,下一頁就已經撲面而來,糊了我一臉的倉促。

班裡的同學漸漸悉起來。雖然大家來自不同的小學,有着不一樣的好和脾——有人下課就抱着籃球衝出去,有人永遠埋在書堆里,有人嘰嘰喳喳能說個不停,有人則像我一樣沉默——但奇怪的是,慢慢地,大家之間也生出了一種默契。誰的筆沒水了,總會有人遞過來一支;誰的筆記沒抄完,周圍總有好幾本攤開供你參考。“相互幫助,共同進步”,班主任朱老師在班會上說過的話,竟在這些細微末節里悄悄生發芽。

劉建華和周士華是班裡最扎眼的兩個。他們倆像是被捆在一起的螞蚱,上課總搞點小作。劉建華會在老師轉寫板書時,飛快地從屜里出個小玩意兒擺弄,或是用筆前桌同學的後背,臉上掛着狡黠的笑。可他神奇得很,不管課上多不專心,老師提問時總能答上來,考試績也穩居中上游。我觀察過他,他解題時思路特別快,有時候還能想出老師沒教過的簡便方法,是個藏着點小聰明的傢伙。

周士華就不一樣了。他上課的小作比劉建華還多,一會兒扯扯同桌的頭髮,一會兒對着窗外發獃,課本常常是倒着放的。老師提問他,十有八九是站起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考試績更是慘不忍睹,紅燈籠掛得比誰都勤。同樣是調皮搗蛋,兩個人卻像是在兩條平行線上,一個靠着小聰明遊刃有餘,一個卻在泥潭裡越陷越深。我私下裡跟新的朋友嘀咕過:“劉建華是真聰明,周士華嘛……簡直是頭笨豬。”

沒過多久,育老師換了。新來的楊志觀老師很年輕,二十齣頭的樣子,穿着運服,渾散發著的味道,看上去比我們大不了十歲八歲。他跟之前那個總是讓我們圍着場跑圈的王老師截然不同。王老師的育課,除了跑就是走,單調得讓人犯困。楊老師卻像個魔師,總能變出新鮮花樣。他教我們打排球,看着那紅白相間的球在網前飛來飛去,我們的歡呼聲能掀翻屋頂;他帶我們打籃球,運球時手掌拍擊地面的聲音,像是在為我們的青春伴奏。下雨天不能上室外課,他就把我們帶到大禮堂,教我們打拳,一招一式都氣神,或者讓我們做俯卧撐,看着大家累得趴在地上氣,他就在一旁笑得一臉燦爛。

不知道是哪筋搭錯了,有一天上完育課,楊老師突然把我到一邊,說:“你作協調不錯,從明天起,早時你來做領員吧。”我當時懵了,領員?站在全校師生面前,對着廣播里的音樂做作?那也太扎眼了吧。我下意識地想拒絕,可看着楊老師期待的眼神,話到邊又變了“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