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朝開始的工業化_第135章 利物浦的刺(1)
天空並非死去的灰,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病態的褐黃。如果說景國的京城是一座由理、標準量塊和白蒸汽構建的“秩序之城”,那麼利浦,這座大英帝國通往世界的咽,便是一頭正在瘋狂吞噬着煤炭、棉花與人類的貪婪巨。正午的鐘聲剛剛敲過,但依然無法穿那層厚達數百英尺的煤煙與化學廢氣織而的“穹頂”。在這裡,白晝是奢侈品,呼吸是一場與顆粒的戰爭。
李懷安站在默西河畔的“阿爾伯特船塢”旁,了上那件半舊的呢大。這件服的剪裁是典型的維多利亞式,高聳的領,雙排銅扣,讓他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東方茶葉商,或是某個沒落貴族家中負責採買的管家。但他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京郊的冰河上指揮過第一台紐科門蒸汽機安裝、曾經在天津衛的海戰中目睹過艦隊覆滅的眼睛,此刻卻着一種與周圍喧囂格格不的冷峻。
二十三年。距離那個名為“景”的東方怪在南澳島覺醒,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三年。這二十三年裡,李懷安的鬢角染上了霜白,背也微微有些佝僂。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試圖為王振打造“神機”的技僚,也不再是那個被蔣夢俘虜後戰戰兢兢的階下囚。現在的他,是代號“守夜人”的報員。是景國安在西方心臟里的一刺。
“咳咳……”一陣裹挾着硫磺味的海風灌嚨,引發了他劇烈的咳嗽。他掏出一塊早已變了灰黑的手帕,捂住口鼻。“該死的鬼天氣。”他用一口流利的、帶着倫敦東區口音的英語低聲咒罵。
在他面前,默西河不再是一條河流。它是一條流的、黑的財富傳送帶。河面上滿了麻麻的船隻,桅杆如林,彷彿一片枯死的森林在水面上移。
但這片“森林”中,卻混雜着一種令人不安的異類。李懷安的目越過那些傳統的木質帆船,死死地鎖定在河中心一艘正在逆流而上的黑巨艦上。那是一艘全鋼結構的戰列艦。它沒有風帆,甚至沒有景國早期戰艦那種標誌的明。它的船修長而猙獰,吃水極深,僅僅出水面的干舷就覆蓋著厚重的、用鉚釘拼接的裝甲帶。船中央,兩座巨大的炮塔並列,那長的炮管並非前裝膛炮,而是顯然經過加工的後裝線膛炮。
最讓李懷安到心悸的,是這艘船的力系統。它沒有噴吐出滾滾黑煙。它的煙囪里只冒出一縷極淡的青煙。
“燃油鍋爐……或者是更先進的蒸汽機……”李懷安在心中默默計算着,“這種技,景國也不過是在五年前才剛剛實裝到‘鎮海級’巡洋艦上。英國人……怎麼可能這麼快?”
這不合常理。按照正常的歷史進程——那個商硯辭曾經在部會議上提到過的“原定劇本”——此時的英國應該還在玩弄早期的蒸汽機,還在為是否放棄風帆而爭論不休。但現在,那種充滿暴力學的鋼鐵怪,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行駛在默西河上,像是在向東方的那個對手,發出無聲的咆哮。
“看來,商相猜對了。”李懷安的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挲着一枚景國發行的“工業通寶”銀幣,指尖着上面齒紋路的凹凸。“這個世界了。進來的,不止是我們。”
利浦的街道是泥濘的,混合著馬糞、爛泥和工廠排出的廢水。李懷安低了帽檐,穿過一條滿了爾蘭勞工和斷水手的狹窄巷弄。這裡的空氣不僅是渾濁的,更是一種濃烈的混合:碼頭區的咸腥、遠洋巨噴出的未燃盡煤油味、堆積如山的印度棉花散發的塵埃霉味、從西印度群島運來的朗姆酒桶滲出的甜膩酒香,以及西咖啡豆與東南亞香料織的、令人眩暈的異國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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