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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白話文版_第49章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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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寶姑娘別管了琴姑娘,還小,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什麼只管要,別多心。” 寶釵忙起答應,推了推寶琴:“你不知是哪裡來的福氣!快去吧,仔細我們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點不如你。” 說話間,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仍在打趣。湘雲笑道:“寶姐姐這話雖是頑話,可真有人這麼想呢。” 琥珀笑道:“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是他。” 說著指向寶玉。寶釵、湘雲都笑道:“他倒不是這樣人。” 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 指着黛玉,湘雲便不說話了。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的妹妹一樣,疼得比我還甚,哪裡會惱?你信口混說。”

寶玉素來知黛玉小兒,又不知和寶釵近來好,正怕賈母疼寶琴讓心裡不自在,今見湘雲這麼說,寶釵這般答,再看黛玉神平和,果然不似往日,心口反倒悶悶不樂,暗自思忖:“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好,如今竟比別人好十倍。” 只見黛玉趕着寶琴妹妹,親如姊妹一般;寶琴年輕心熱,聰敏識字,在賈府住了兩日,知諸姊妹皆非輕薄之人,又與姐姐相契,便格外親敬黛玉,寶玉看了只覺納罕。

稍後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裡去了,湘雲往賈母來,黛玉回房歇息,寶玉便找了黛玉,笑道:“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懂幾句取笑你,你還惱過。如今有一句不解,念出來你講講。” 黛玉知他有話要說,角帶笑:“你念來聽聽。” 寶玉笑道:“《鬧簡》里‘是幾時孟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接了梁鴻案’是現的典,難為他用‘是幾時’三個虛字問得有趣,你說說到底是幾時接的?” 黛玉聽了,忍不住笑起來:“這原問得好,他問得好,你也問得好。” 寶玉道:“先前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沒話說,倒我落了單。” 黛玉臉頰微紅:“誰知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 便把那日說錯酒令、寶釵送燕窩、病中談心的事細細告訴寶玉。寶玉這才明白,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 黛玉又說起寶琴,想起自己無親無故,眼圈發紅,鼻尖發酸,又落下淚來。寶玉忙勸:“你又自尋煩惱,瞧瞧你今年比去年越發瘦了,還不保養!天天好好的,總要哭一會子才完。” 黛玉拭淚道:“近來只覺心酸,眼淚卻比往年了,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卻流不多。” 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疑心,哪有眼淚會的道理!”

正說著,小丫頭送了猩猩氈斗篷來,道:“大打發人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 一語未了,李紈的丫頭來請黛玉,寶玉便邀着一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束了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頭上罩了雪帽,二人踏雪而行。只見眾姊妹都在那裡,清一大紅猩猩氈與羽緞斗篷,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寶釵穿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的鶴氅,邢岫煙仍是家常舊,並無避雪的裳。

一時湘雲來了,穿着賈母給的貂鼠腦袋面子、大黑灰鼠裡子的裡外發燒大褂子,頭上戴一頂挖雲鵝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圍着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裝個小達子。” 湘雲笑道:“你們瞧瞧我裡頭打扮。” 一面說一面了褂子,只見裡頭穿一件半新的靠三鑲領袖秋香盤金五綉龍窄裉小袖掩衿銀鼠短襖,裡面是短短的水紅裝緞狐肷褶子,腰裡束着蝴蝶結子長穗五宮絛,腳下穿着麂皮小靴,越發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笑道:“偏打扮小子樣,倒比作兒更俏麗。” 湘雲道:“快商議作詩!我聽聽是誰作東?” 李紈道:“我的主意,昨兒正日已過,再等太遠,恰巧下雪,不如大家湊個社,既替新來的接風,又能作詩。你們意思如何?” 寶玉先道:“這話極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兒晴了,反倒無趣。” 眾人看窗外:“這雪未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 李紈道:“我這裡雖好,不如蘆雪庵,我已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咱們小頑意兒,給丫頭捎個信兒就是。你們每人一兩銀子,送到我這裡,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五個不算,二丫頭病了、四丫頭告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來,五六兩銀子盡夠了。” 寶釵等一齊應諾,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裡已定了,明日臨期便知。” 眾人又閑話一回,往賈母來,本日無話。

次日一早,寶玉記掛着作詩,一夜沒睡安穩,天剛亮就爬起來。掀開帳子,見窗上輝奪目,心裡嘀咕定是晴了,忙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往外一看,原來是一夜大雪,下了一尺多厚,天上仍在綿扯絮般落着。寶玉歡喜得心口發熱,忙喚人起來,洗漱完畢,只穿一件茄哆羅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針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匆匆往蘆雪庵來。出了院門,四顧一,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遠的青松翠竹點綴其間,自己竟像裝在玻璃盒一般。走到山坡之下,剛轉過去,一寒香撲面而來,回頭一看,正是妙玉櫳翠庵前的十數株紅梅,開得如胭脂一般,映着雪,分外神。寶玉駐足凝眸,細細賞玩了一回才走,只見蜂腰扳橋上一個人打着傘走來,是李紈打發去請姐的。

寶玉來到蘆雪庵,見丫鬟婆子正在掃雪開徑。這蘆雪庵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幾間茅檐土壁,槿籬竹牖,推窗可垂釣,四面蘆葦掩覆,一條小徑穿蘆度葦直通藕香榭竹橋。丫鬟婆子見他披蓑戴笠而來,笑道:“我們才說個漁翁,如今齊了!姑娘們吃了飯才來,你也太急了。” 寶玉只得回來,剛到沁芳亭,見探春正從秋爽齋來,圍着大紅猩猩氈斗篷,戴着觀音兜,扶着小丫頭,後面一個婦人打着青綢油傘。寶玉知往賈母去,便立在亭邊等,二人一同出園。寶琴正在裡間梳洗更

一時眾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連連催飯。好容易擺上飯菜,頭一樣是牛蒸羊羔,賈母道:“這是我們老年人的補藥,沒見天日的東西,你們小孩子吃不得,今兒有新鮮鹿,你們等着吃。” 眾人答應着,寶玉卻等不及,拿茶泡了一碗飯,就着野瓜齏匆匆咽完。賈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有事,連飯也不顧吃。” 便命 “留着鹿給他晚上吃”,姐忙說 “還有呢”,這才罷了。湘雲悄悄拉着寶玉商議:“有新鮮鹿,不如咱們要一塊,在園裡自己弄着吃,又頑又解饞。” 寶玉不得一聲,便向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園去。

眾人散後,一齊往蘆雪庵來,聽李紈出題限韻,卻不見湘雲、寶玉二人。黛玉道:“他兩個湊到一必生故事,這會子定在算計那塊鹿。” 正說著,李嬸也來看熱鬧,問李紈:“那個帶玉的哥兒和掛金麒麟的姐兒,乾乾淨淨清秀得很,怎麼商議着要吃生?說得有板有眼,我真不信能生吃。” 眾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把他兩個找來!” 黛玉笑道:“準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李紈等忙出來找到二人,道:“你們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裡去,哪怕吃一隻生鹿,撐病了可不與我相干!這麼大雪怪冷的,別替我作禍。” 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們燒着吃。” 李紈道:“這還罷了。” 只見老婆子們拿了鐵爐、鐵叉、鐵蒙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不許哭!” 說著同探春進去了。

姐打發平兒來回復,說發放年例正忙來不了。湘雲見了平兒哪裡肯放,平兒本就玩,見這般有趣,樂得頑笑,褪去手上的鐲子,三人圍着火爐,就要先燒三塊吃。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為異,寶琴、李嬸卻覺得稀罕。探春與李紈議定題韻,笑道:“這香氣都飄到這裡了,我也去吃一塊。” 說著也找了過來。李紈隨後也到:“客人都齊了,你們還吃不夠?” 湘雲一邊吃一邊道:“我吃這個才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今兒斷不能作詩。” 說著見寶琴披着鳧靨裘站在一旁笑,便招手:“傻子,過來嘗嘗。” 寶琴笑道:“怪髒的。” 寶釵道:“你嘗嘗,好吃得很,你林姐姐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吃。” 寶琴聽了,過去吃了一塊,果然鮮香,便也吃起來。

一時姐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麼好的東西也不告訴我!” 說著也湊過來一起吃。黛玉笑道:“哪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 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 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得不好,就把吃的掏出來,用這雪的蘆葦子塞上,才算完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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