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如墨，自天際沉沉下，朔風卷着殘雪，將監利鄉間最後一點天也盡數吞沒。

張銳軒踏着暮回到欽差行轅時，墨貂裘上沾了星點碎雪，眉眼間那層淡冷的霜卻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有竹的從容。暗衛與探子們陸續歸營，將幾日來勘驗所得一一呈遞——牆垣枯木上的洪水水痕、各村墓地新墳的數量與方位、災人口大致推算，清清楚楚鋪在案上，與心中推斷分毫不差。

張銳軒隨手翻了兩頁，指尖輕點紙面，語氣平淡卻帶着篤定：“於甲辰辦差還算盡心，看來不只是迂腐了點，還是一個能吏，賑災糧款雖有零星冒領、小吏剋扣，卻無大面積貪墨吞沒，在這無網無冊的古代，已是難能可貴。瑕不掩瑜，不必深究。”

隨行幕僚與暗衛皆躬稱是。

這幾日世子爺不問村民、不苛責吏，只憑水過留痕四字，便將洪水過境的實、災後安置的虛實得通，眾人心中早已是心悅誠服。

張銳軒揮了揮手，令眾人退下，獨自立在案前，着輿圖上被水痕標記出的村落，眸微沉。

夜剛沉，晚膳已經備好。

夢姑與夢母倆在旁布菜，卻都有些心不在焉，手上作頻頻出錯，連碗筷都擺得有些歪斜。

等到湯品端上桌，夢姑先嘗了一口，臉頓時一僵，連忙有些局促地向張銳軒，低聲道：“這湯……太咸了，我這就拿去重做。”

張銳軒看着夢姑慌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慢悠悠開口：“我雖然兼着鹽政，可也沒教人這麼糟蹋鹽啊。”

夢姑臉上一陣發燙，正要手去端湯盅，手腕卻被張銳軒輕輕按住。

張銳軒上前一步，從旁邊取過溫水，緩緩傾湯中，銀勺輕攪，作隨意又自然，半點沒有方才在案前決斷時的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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