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甲辰被踩在泥濘之中，腔憋悶得近乎要炸裂一般，耳邊是張銳軒雷霆般的怒斥，眼前是對方冷厲如刀的目，那撞碎南牆也不回頭的執拗，竟在這一刻悄然泄了幾分。

於甲辰心深也不得不承認，分洪是對的，不分洪大家一起死。作為一個在大堤上戰的人，於甲辰又不是京師的老爺們，如何不知道大堤是守不住了。

只是有一個問題，從張銳軒決定要在監利決堤的那一刻起，便死死纏在於甲辰心頭，日夜啃噬着於甲辰的五臟六腑，卻始終不敢問出口。

張銳軒對於湖廣荊州並不悉，也不是南方人，去年也是匆匆忙忙去過一次安陸而已，也不是水務中幹員，如何就能準的選擇公安監利兩縣。

全線沿江幾十餘縣，地勢高低、人口疏各有不同，為何偏偏是自己的監利縣？為何偏偏要選自己治下這片世代耕種的良田、這座安居樂業的城池，來做這場舍小保大的犧牲品？

於甲辰想嘶吼着問出來，想着張銳軒給一個公道，給一個能讓自己釋懷、能讓一萬三千餘亡魂瞑目的理由。

可於甲辰看着眼前這位鐵石心腸的欽差，看着對方眼底不容置喙的決絕，便已明白——就算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於甲辰閉上眼，兩行混着泥水的淚水從眼角落，滴進腳下冰冷的淤泥里，悄無聲息。

於甲辰不知道的是，張銳軒此刻心底，亦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這個問題，張銳軒自己也給不出半分合乎理的解釋。

沒有複雜的測算，沒有刻意的針對，更沒有什麼深謀遠慮的權衡——只因在前世，長江防總規劃中，監利縣便是分洪區。

時局重演，時間，任務重，張銳軒沒有多想，不管這時監利是不是幾百年後的監利，就直接選了，沒有為什麼，只有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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