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看着劉明，眼裡滿是猶豫。劉明點點頭：“去吧，李小二是個好人，不會虧待你們的。”

婦人這才抱着孩子，跟在李小二後走出破廟。暮里，三個影漸漸遠去，孩子的笑聲像顆小石子，在寂靜的河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劉明卻沒。他看着空的破廟，突然想在這裡待一晚。不是為了等誰，也不是害怕什麼，只是想好好想想 —— 他到底該做什麼？是安安分分地編修《平準方略》，當個旁觀者？還是繼續用自己知道的歷史，去改變些什麼？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破廟裡亮堂了些。劉明撿了些乾柴，用打火石點起一堆火，火苗 “噼啪” 地着柴禾，在神像的臉上投下跳的影。他從懷裡掏出那半本《聖諭廣訓》，藉著火一頁頁翻看，百姓的批註越來越激烈，到最後幾頁，甚至有人用鮮寫了個 “冤” 字。

“苛稅重如山”“徭役猛於虎”“民反”…… 這些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酸。他突然明白，為什麼白蓮教能蠱那麼多百姓 —— 不是因為百姓愚昧，而是因為他們實在走投無路了。當活下去都了奢，誰還會在乎什麼聖諭，什麼正學？

火堆漸漸小了下去，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凍得劉明瑟瑟發抖。他裹上的服，卻還是擋不住那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這寒冷不僅來自破廟的風，更來自那些批註，來自婦人的眼淚，來自歷史書上那些沉甸甸的 “起義”“暴”“革命”。

他想起現代的歷史課，老師在講農民起義時，總會說 “這是階級矛盾激化的結果”。那時他覺得這只是句口號，現在才明白，所謂的 “階級矛盾”，就是苛稅盤剝的銀子，是發霉的賑災糧，是破廟裡母子倆的眼淚，是無數個這樣的寒夜。

“唉……” 劉明嘆了口氣，把《聖諭廣訓》小心翼翼地揣回懷裡。他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他既沒有康熙的權力，也沒有張廷玉的謀略，甚至連保護自己都難。可他就是放不下，就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遠傳來打更的聲音，“咚 —— 咚 ——”，一共五下。

五更天了。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劉明添了些柴，火堆重新旺起來，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十三阿哥的警告，“八爺黨肯定會借這事做文章”，想起沈德潛的叮囑，“趕把書燒了”。或許他們是對的，明哲保才是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王道。

可他看着火堆里跳的火苗，突然想起李小二說的話，“出門在外，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他不是在幫別人，是在幫自己 —— 幫那個在現代食無憂的自己，幫那個總覺得歷史離自己很遙遠的自己，明白這世間的苦難，從來都不是冰冷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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