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斜斜地鋪在花坊門口，金的帶從捲簾門的底部鑽進去，在水泥地面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像一支筆在慢慢描摹。岑晚秋蹲在新栽的石榴樹苗旁，膝蓋在墊上，手裡握着一把小鏟子，鏟刃是鐵灰的，木柄被磨得發亮，是用了三年的舊工。輕輕把土往部攏，一鏟一鏟，作很慢，每一次鏟起土來都要在手裡掂一下，看看度，看看顆粒的大小，然後再小心翼翼地培上去。土是褐的，摻了沙土和腐質，鬆散而有彈，鏟子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像切開一塊剛出爐的麵包。

穿了件墨綠旗袍，是去年秋天在街尾那家裁鋪做的，棉麻材質，襟口綉着幾朵暗紋桂花，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旗袍的領子立着，剛好托住的下，袖口挽到小臂，出右手虎口那道淺疤。那道疤是剛到花坊那年留下的，搬花盆的時候手了，碎瓷片劃過虎口，流了一手，沒有去醫院，用店裡備的碘伏消了毒，拿紗布纏了幾圈，後來就留下了一道白的疤，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從虎口蜿蜒向掌心。風一吹，髮髻上別著的銀簪微微晃，簪頭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很薄，風一吹就會發出極細微的震，像一隻蝴蝶停在上面扇翅膀。珍珠項鏈着領口，隨着呼吸輕輕過鎖骨，每一顆珍珠都是飽滿的圓形，澤溫潤，是齊硯舟去年送的生日禮。說太貴重了，戴着不踏實，他說不貴，就比一束花貴一點，說你騙人，他笑了笑沒否認。

這棵小樹剛齊腰高，枝條細但，像一深褐的箭，筆直地指向天空。葉在里泛着青亮，不是那種深沉的綠，是一種近乎明的綠，像剛化開的料里兌了一點點水，亮得幾乎能看見在裡面流。葉片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絨，對着看的時候，絨會發出淡淡的銀，像一圈小小的環。作很輕，像是怕疼了它，鏟子到部的土塊時，會停下來，用手指把土塊碎，再均勻地撒開。角一直掛着點笑，自己都沒察覺，那笑容不大，只是角微微上揚，梨渦若若現，像湖面上一個小小的漣漪，風一吹就散了，但風一直在吹。

“哎喲，岑老闆今兒心不錯啊？”一個悉的聲音從街對面傳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早晨聽起來格外清楚。

是住在後巷的陳姐，提着菜籃子路過，順腳拐進花坊。陳姐四十多歲，在附近一家服裝廠上班，圓臉，短髮，走路風風火火，說話也是。每周都來買康乃馨，說是放在婆婆床頭，“看着舒服”。說婆婆年紀大了，腳不好，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屋子裡沒什麼，放一束花會好一些。每次都買同一種——的，不要白的，不要紅的，就要的。說婆婆年輕的時候最喜歡，但那個年代沒有什麼的東西，現在有了，但婆婆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只能看個大概。每次挑花都挑得很仔細，要最大最飽滿的那幾朵，挑好了遞給岑晚秋包紮的時候會說：“包好看一點，老人家不容易。”

“種棵樹而已。”岑晚秋直起子，拍了下手上的土。土從掌心落下來，有一些粘在旗袍的墨綠布料上，像一粒粒小小的褐芝麻。用手背拂了一下，大部分掉了，但還有幾粒嵌在棉麻的紋理里，沒有再去拍，覺得也不難看。

“可不是嘛，”陳姐走近幾步，眯眼打量那樹苗，目從部一直掃到樹梢，像在檢查一件商品的做工，“可你這臉上的，跟以前不一樣了。氣好，走路也輕快，是不是家裡那位——”拖長音，眉抬起來，角的笑意從兩邊往中間聚，“把你寵上天了？”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真，像在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

旁邊賣早點的王姨正好送完一筐包子，也湊過來。王姨是這條街上起得最早的人，每天凌晨四點就開火蒸包子，家的包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湯能濺到對面桌。圍上還沾着麵，白的麵在深藍的圍上格外顯眼，像一幅象畫。雙手叉腰，下朝那棵石榴樹努了努：“可不是！前兩天下大雨，齊醫生穿着白大褂就衝進來，傘都不要了，就為了給你送件外套。我們幾個在店門口看得真真的。”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就從那個方向跑過來的，白大褂都被雨淋了，在上，他也沒管，就抱着那件外套，懷裡揣着，跟揣個孩子似的。到了店門口，他也不進去，就在門口站着，把外套遞給岑老闆，說了句‘天冷，穿上’，然後就走了。全程不超過三十秒，我數着的。”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三十下，每一下都很有力，像是在敲一個看不見的鼓。

另一個常客李阿姨拎着剛買的梔子花話。李阿姨退休前是小學老師，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過才說出來的。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燙了小卷，耳朵上戴着一對很小的金耳環，在下閃了一下。“我兒前陣子住院，看見他查房出來還打電話問你吃飯沒。我說你們這日子，過得比電視劇還甜。我兒還不信，說現在哪有這麼好的男人。我說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人家過人家的，又不需要你信。”說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慨，像是見過太多分分合合，突然看見一個安穩的，反而有些不習慣。

岑晚秋低頭整理鏟子，耳尖有點熱。那種熱從耳垂開始，慢慢向上蔓延，一直燒到耳廓的邊緣，像一朵花從底部慢慢綻放。想說點什麼岔開話題，可張了張，又覺得辯解也沒意思。這些人不是外人，都是天天見的臉，知道是寡婦出，也知道這些年一個人撐店，從不多話，也不笑。們看着從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變了現在這個樣子，雖然說不清楚“現在這個樣子”到底是什麼樣子，但們能覺到那種變化，像春天的泥土，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用手一，能覺到溫度變了，度變了，開始有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了。

“其實……”頓了頓，聲音不高，像怕驚了什麼，“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他記得我不喝涼茶，冬天一定讓我穿夠服；手再晚，也會發條語音說‘我下班了’。”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但的手指在鏟子木柄上慢慢收，指節泛白了，像是在用力抓住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東西。

把鏟子放進工箱，工箱是鐵皮的，灰，邊角已經銹了，放在櫃檯下面的角落裡。蹲下去放鏟子的時候，旗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點土，沒在意，站起撣了撣擺，手在布料上拍了幾下，土掉了一些，但還有一層淺淺的灰印在墨綠的布面上，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有次我鬧脾氣不想接電話，他就在店門口站了二十分鐘，不進門，也不走，就等我回心轉意。那天很冷，他就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那裡，手在口袋裡，偶爾跺跺腳。我隔着捲簾門的隙看他的鞋子，鞋頭上有泥，腳了半截。後來我開門，他說：‘下次你想靜一靜，跟我說一聲就行，別自己悶着。’”的聲音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角了，又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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