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呢？”他反問。他很直接回答的問題，不是迴避，是想聽的想法。他知道不是一個隨便問問題的人，問，說明已經想了很久。

“我不想完全依賴別人。”說，聲音很慢，像是一邊想一邊說，“但也不想一個人扛。”的目落在茶几上的綠蘿上，那盆綠蘿已經恢復了很多，新葉子了好幾片，綠綠的，葉面上有一層極細的絨，在線下看得見。之前發黃的老葉子被掐掉了，掐掉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疤，像一道癒合的傷口。

“那就請，但定規矩。”他答，沒有任何猶豫，“只輔助，不主導。你想親力親為的事，誰也不能替。”他的語氣很篤定，像是這件事已經有了答案，只是在等確認。

嗯了一聲，把這條記在本子上。本子是那種殼的筆記本，封面是深灰的，裡面已經寫了十幾頁，字跡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在格子線上面，沒有出格。寫道：“月嫂——輔助不主導。核心照料由父母完。”寫完之後在“父母”兩個字下面畫了兩條橫線，然後又覺得不夠，又在橫線下面加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

有一天晚上，突然問：“要是孩子生下來，不喜歡我怎麼辦？”

他正在翻書，翻到《新生兒心理學》裡面講親子依的那一章。聽見這話，他抬眼看。坐在沙發另一頭，膝蓋蜷起來，下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着小，整個人一團。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綠蘿，但目是空的，沒有焦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檯燈的從側面照過來，在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一半里，的表看不清楚，但能看見微微抿着，下的線條綳得很。

“不可能。”他說。他的語氣很篤定，沒有任何遲疑，像在說一個公理。“緣這種事，不用喜歡，天生就黏着。新生兒對母親的識別是從心跳和氣味開始的，他在子宮裡聽了你九個月的心跳，你的氣味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認識的東西。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是印刻，是本能，改不了的。”

“我不是說緣。”低頭摳書角，書的封面被摳起了一小片覆，出底下灰的紙板。看着那片被摳起的覆，用手指把它按回去，但它又翹起來了，按不回去。“我是說……萬一他覺得我不夠好，不夠溫，不會講故事，做飯難吃……”的聲音越說越小，小到最後一個字幾乎聽不見。的眼睛沒有看他，一直盯着那片翹起的覆，像是那上面有要找的答案。

“那他就去找別人媽。”他語氣沒變，甚至比剛才更平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但他找不到。你是他唯一的。”他把“唯一”兩個字說得很慢，很重，像是在一個很長的句子里放了兩個句號，每一個句號都砸在地上，留下一個坑。

抬眼看他。的眼睛里有，不是反的，是那種快要溢出來的，漉漉的，像雨後葉子上的水珠，隨時都會落，但又沒有落。的睫了，上下睫到一起又分開，像蝴蝶翅膀的合攏和張開。

他也在看，眼神穩，沒閃。他的眼睛是深褐的，瞳孔周圍有一圈很淺的灰，像天時天邊的一線。他看着的眼神不是安，不是憐憫，是一種很平靜的確定，像他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事，而他想讓也知道。

“你不是孤軍戰。”他重複那天台的話，聲音比那天更輕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在，一直都在。”他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放在了沙發靠墊上，離的手很近，近到能覺到手背散發的溫度，但沒有上去。他等決定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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