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這一次梨渦很深，像一個小酒盅，盛滿了。他沒有急着下車，而是把手從指尖收回來，從後座拎起那個帆布包。包很舊，軍綠，邊角磨出了白的經緯線。他背在肩上，帶子勒進襯衫的布料，肩胛骨的位置鼓起一個小小的包。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襯衫，不是平時那種洗得發的舊棉布，而是括的、領口還帶着摺痕的新服。袖扣是銀的，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母親給的，他昨晚了又，到能照見自己的指紋。

推開車門，海風立刻湧進來，帶着咸腥味和遠浪花破碎的聲音。風很大，吹得旗袍的下擺在小上，綢緞發出獵獵的聲響。用手按住領口，珍珠項鏈被風吹歪了，斜斜地掛在鎖骨上。他繞到副駕這邊，手替把項鏈扶正，指腹過的頸側，帶着薄繭的像一小片砂紙，輕而。

“走吧。”他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夠清晰。他沒有手牽，而是把手臂微微抬起來，肘彎形一個剛好容納手腕的弧度。看了那弧度一眼，把手穿過去，指尖搭在他的小臂上。他的手臂很熱，隔着襯衫的布料都能覺到，像冬天抱着的暖水袋。

沙灘上人不多。這個時間點，遊客還沒來，只有幾個趕海的老人在遠彎腰撿着什麼。他們的影子被朝拉得很長，像幾細細的黑木在金的沙面上。踩進沙子里，鞋跟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要拔一下。他放慢了腳步，配合的節奏。兩個人走得不快，留下的腳印卻很深，像刻在沙灘上的簽名，等水來。

他們走到一塊礁石旁。礁石很大，表面長滿了藤壺和乾枯的海藻，灰白的貝殼麻麻地鑲嵌在石頭上，像一幅用碎骨拼的畫。他把帆布包放在沙地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拿出那把舊吉他。吉他的琴上有好多道划痕，最長的那道從音孔一直延到邊緣，像一道被合過的傷口。他抱着它，像一個抱着孩子的父親，作里有不自覺的溫。

他坐在礁石上，把吉他擱在膝頭，調了調弦。弦軸轉時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像老房子的門軸。他低着頭，眉頭微蹙，手指在弦上撥了幾下，聽音準，又調，再撥。站在旁邊，沒有催，只是看着他的手指。那雙手太悉了——在手台上穩得像磐石，在花坊里笨拙得像剛學走路的孩子，在面前得像能任何形狀。現在，那雙手在調弦，指尖按着鋼，指腹的繭下去，弦發出低沉的嗡鳴。

“我可能唱得不太好。”他忽然說，沒有抬頭，聲音從低垂的睫下面傳出來，“有些地方還是會卡，高音也不太穩。”他的耳朵又紅了，這次連帶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

“我知道。”說。

他抬頭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不是平時那種淺淺的、剋制的笑，而是一種“好吧，被你發現了”的、帶着一點無奈的、又帶着一點釋然的、像卸下了什麼重擔的笑。他深吸一口氣，把呼吸調勻，然後手指按上了弦。

前奏響起來。不是CD里那種的、被修過的聲音，而是帶着手指琴弦的意和琴箱共鳴的糲。每一個音符都不算完，有些甚至微微發悶，像隔着一層薄布在說話。但聽得出來，那每一個音符都是他用手掌的溫度捂熱的，是他用指尖的繭磨出來的，是他在值班室的深夜裡、在走廊盡頭的燈下、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像念經一樣刻進骨頭裡的。

站在那裡，一不。風吹起的頭髮，幾縷碎發從銀簪里逃出來，在眼前飄來飄去。沒有去撥，因為的視線不能離開他。不能離開他低垂的睫，不能離開他微微抿着的，不能離開他眉心那道專註的豎紋。他像一個在手台上合最細管的醫生，每一針都不敢鬆懈，每一次呼吸都為了穩住下一針。

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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