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硯舟站在鼓掌的人群中間，沒有跟着吶喊，也沒有用盡全力去拍手，只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合著掌。他的角，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徹底地揚了起來。這一次的笑容，不再有毫勉強，也不再需要任何掩飾，是純粹的、放鬆的、甚至帶着點如釋重負的欣然。那顆位於眼角的淚痣，也似乎在這笑意里和了許多。

會議結束的提示鈴聲清脆地響起，人群開始鬆，嘈雜聲重新瀰漫開來。有人收拾起攤在膝上的筆記本和筆，有人互相拍着肩膀約着一會兒食堂見，還有幾個活潑的小護士追着剛才上台的同事，笑嘻嘻地問“能不能跟功臣合個影”。齊硯舟趁着一片忙碌，悄無聲息地往側門方向挪了兩步，打算像往常一樣低調地“溜走”。

“齊主任！齊主任請留步！”眼尖的行政小李抱着那台單反相機，小跑着追了過來，臉上堆着誠懇又無奈的笑，“不好意思啊齊主任，宣傳科領導代了，一定要補幾張您表彰的照片，存檔用。就兩張，很快！保證不耽誤您吃飯！”

齊硯舟看着小李額頭上還沒幹的汗和那不容拒絕的表，心下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溜走計劃”是破產了。他只好站定，任由小李指揮着站位和角度。“齊主任，您看這邊鏡頭，對，頭稍微抬一點……別總低頭看證書呀……好！笑一個，自然點！”

齊硯舟努力調面部，試圖扯出一個符合“表彰留影”標準的笑容，結果拍出來一看，小李相機顯示屏上的他，角弧度僵，眼神飄忽，怎麼看都像是牙疼發作還在強撐。

“呃……再來一張吧齊主任，您放鬆，就當平時聊天。”小李了汗。

第二張按下快門的瞬間，正好旁邊路過一個相的護士長，隨口問了齊硯舟一句晚上某個會診的事，他側過頭去回答，臉上出了工作時慣常的、帶着專註和隨和的淡淡笑意，眼角自然微彎。這一剎那被相機準捕捉。照片里，他側臉的線條和，那顆淚痣在會議室明亮的頂燈線下，顯出一個清淺而真實的影子。

“這張好！這張好！謝謝齊主任！”小李如釋重負，連連道謝，抱着相機心滿意足地走了。

齊硯舟搖搖頭，轉真正準備離開。這時他才發現，會場里的人並未完全散去。不醫護三三兩兩地聚在原地，繼續着會前會中被打斷的談。他聽見靠近門口的一小圈人里，一個年輕媽媽模樣的護士正憂心地說起自家孩子最近反覆發燒，都不敢往醫院帶，怕叉染。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兒科醫生立刻接道：“嗐，正想跟你說呢，咱們院兒科明天下午開始，在門診大廳旁邊的小教室開‘家長課堂’，第一課就講‘孩子發燒在家怎麼觀察理’，十分鐘乾貨，不用挂號，來了就能聽。”另一個人補充道：“聽說這個系列課堂還是齊主任他們外科牽頭髮起的，聯繫了好幾個科室一起搞，下周就開始系統講常見兒意外傷害的家庭急救。”

他又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在人群中被提及，這一次，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頭看去。只是將一直拿在手裡的那張證書，對摺了一下，輕輕塞進了白大褂口袋。指尖到紙張被溫烘得微熱的邊角，他無意識地用手指了，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走廊里，上午接近正午的正好，過一排潔凈的玻璃窗，毫無阻礙地潑灑進來，在潔的淺地磚上切割出一塊塊明晃晃的、幾乎有些耀眼的金方格。他的腳步不不慢，皮鞋底踩過亮與影的界，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後，大會議室的門尚未完全關上，裡面約傳出的笑語、談話聲、挪椅子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地傳來，不那麼清晰，卻充滿生機，像某種久違的、堅實的日常韻律，在短暫的斷裂後，被重新小心翼翼地接駁、校準，然後再次開始穩定地跳。

他走到樓梯口，正要拐彎向下，背後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年輕的聲：“齊主任！請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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