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像一塊浸了水的灰藍薄紗，虛虛地罩在城市上空。市一院前坪那道沉重的黑鐵藝大門，還沒到完全敞開的時候，只留着一道供人側通過的隙。然而，隙之外，已經站了人。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藍夾克衫的老頭，脊背微駝，但站得穩。他一手拎着一個用打包繩捆得結結實實的紙箱，脖子上掛着褪的公卡套，腳邊還穩穩噹噹地放着一個老式鋁製保溫桶。保安老陳着惺忪的睡眼，拉開小側門，準備開始例行的清晨巡樓，冷不防看見門口這尊“門神”，嚇了一跳：“大爺，您……您怎麼這麼早？醫院門診八點才開始呢。”

老頭抬起布滿皺紋的臉，眼神卻很清亮：“不早了。”他把手裡沉甸甸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住城西老棉紡廠宿舍，五點半就出門了，倒了三趟公車才到這兒。”他指了指紙箱，“這裡面，是進口的止痛膏，氟比芬酯的那種。我媽，癱在床上八年了，一直用這個牌子，效果好，皮還不容易過敏。”他的聲音不高，帶着老人特有的、緩慢而篤定的語調，“你們齊醫生……救了我孫子。我們普通老百姓，別的幹不了，這點東西，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醫生護士辛苦，腰酸背痛的，一，能舒服點。”

老陳愣住了，看着老頭花白的頭髮和誠懇的眼神，頭有些發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剛想彎腰幫忙把箱子提進去，旁邊又傳來一陣電車的輕響。

一個裹着厚外套、圍着羊圍巾的人，利落地把電車停在路邊。車後座上，用寬膠帶結結實實地綁着一個白的泡沫保溫箱。人跳下車，作麻利地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着幾十袋獨立包裝的、明的醫用冷敷凝膠。“我是開容院的，”語速很快，帶着點風風火火的勁兒，“這些本來是給客戶後鎮靜修復用的，無菌獨立包裝，保質期還有一年半。我知道外科手後傷口需要消腫降溫，這個能用上。”說完，也不等人幫忙，自己就把那箱子搬了下來，放到老頭那兩箱膏旁邊，順手從登記台上拿起筆，在攤開的登記本上，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聯繫方式。

前坪那片空地，原本只是為了義診收尾，臨時搭了個簡易遮棚，堆放些雜。誰也沒想到，一夜之間，它會演變一個自發形的、越來越熱鬧的捐贈接收點。

可現實就是如此。不到七點，天漸亮，人竟越聚越多。

一位頭髮梳得一不苟、戴着金邊眼鏡的退休老教師，提着一整箱複合維生素片走來，說是給日夜勞的醫護增強抵抗力；一位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懷裡還抱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從嬰兒車下面的儲籃里，拿出幾套嶄新的、包裝完好的兒益智玩，輕輕放進資筐；一個穿着沾着油污工作服的個商戶老闆，甚至直接開着一輛小貨車，“嘎吱”一聲停在路邊，和夥計兩人一言不發，麻利地卸下整整一車廂的醫用外科口罩和一次防護服，堆小山，卸完，跳上車，發引擎，揮了揮手，便匯了清晨的車流，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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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硯舟是八點十分到的。

他沒穿那標誌的白大褂，只套了件淺灰的連帽衛，外面隨意披了件深的薄風，前的醫院工牌掛在脖子上，隨着他的步伐輕輕晃。昨晚理完最後一批醫囑、查完房，躺下時已近凌晨三點，滿打滿算睡了不到四小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頜線也綳得有些。但當他邁開步子時，腳步依舊利索，帶着一種經過長期職業訓練形的、高效的行進節奏。

還沒走近住院部大樓，遠遠就看見前坪那片鬨哄卻又生機的場面。人群、車輛、堆積的資……原本寬敞的通道被佔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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