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硯舟鬆開手的時候，掌心離開那個被他溫焐熱、邊緣已被汗水浸得發黃的球囊。突如其來的輕鬆，帶着一種奇異的麻痹，從指尖迅速蔓延到整個手掌，然後是小臂。掌心滾燙，指節僵、酸痛，彷彿真的被無形的鐵勒過，持續了四十分鐘，迴流都帶着刺痛。

他垂下眼，看向便攜監護儀的屏幕。數字不再像之前那樣驚心魄地狂跳，而是以一種疲憊但平穩的節奏閃爍着。氧飽和度：92%。心率：105次/分。呼吸波形：規整的、教科書般的起伏曲線。刺耳的警報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世界重歸一種劫後餘生的、略帶耳鳴的寂靜。

旁邊，負責接的護士低聲音，語氣裡帶着如釋重負的彙報：“齊主任，患兒生命征已初步穩定，自主呼吸恢復，意識有淺層反應。轉運呼吸機參數已調好，現在準備轉臨時觀察帳篷，繼續監測和支持。”

他點了點頭，作很輕，沒說話。嚨乾得發。他抬起手，開始摘掉那雙早已被汗水浸、黏在皮上的膠手套。剝離的過程有些滯，發出輕微的“啵”聲。手套側一層的汗，蹭過指和手背，帶着溫和橡膠混合的、不太好聞的氣味。他隨手將手套扔進旁邊的醫療廢桶，又下意識地用捲起的袖口側了手背——袖口邊緣，早已被汗水濡，深的水漬暈開一片。

做完這些，他後退兩步，脊背輕輕靠在了後藍遮棚冰涼糲的鐵質支撐柱上。金屬的涼意過薄薄的襯衫和白大褂襯，瞬間沁皮，沿着脊柱向上爬，讓他因為長時間繃而有些酸痛的背部，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幾分。

天，已經徹底亮了。

他有些茫然地意識到，那盞在昨夜最危急時刻點亮、曾晃得人眼睛發花的應急強燈，不知何時已被悄然關閉。此刻照亮這片空地的，是真正屬於清晨的天，和、均勻，帶着洗滌一夜污濁的清爽。風也變了，不再是昨夜那種帶着尖銳呼嘯、彷彿要掀翻一切的疾風，而是變了溫的、帶着晨氣的微風，只輕輕着散落在各的宣傳單頁的邊角，發出紙張的、近乎催眠的沙沙聲。

他抬起頭，向門診大樓的樓頂。一初升的太，正以一種勢不可擋卻又從容不迫的姿態，緩緩爬過那紅的十字標誌，將萬丈金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鋪滿門診東側這片空曠的水泥地，將昨夜那場生死時速留下的、一片狼藉的搶救痕迹——踩髒的碘伏棉球、用過的空藥瓶、凌的線纜、還有地面上約可見的、被匆忙腳步帶出的泥印——都照得發白。那些痕迹還在，卻似乎被這新生的線賦予了一種不同的意味，不再是混和絕的象徵，而更像是一枚枚見證過的、沉重的勳章。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接着，“咔嚓”一聲。

一道雪亮的閃，毫無預兆地刺他尚未完全適應線的瞳孔。

他下意識地眯了下眼，視野邊緣泛起彩的斑。待斑褪去，他看清了面前幾步外，一個扛着專業單反相機的年輕記者，鏡頭黑的，依舊對着他。旁邊，一個掛着《江城民生》工作牌的記者，正低聲對攝像師說著什麼，大概是調整角度。看到他看過來，記者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混合著尊重和探究的笑容，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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