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專業問題拋出，沈繼宗心頭一凜，知道對方是行家，不敢怠慢，一一詳細答了，並解釋了新織機在提綜數和打緯力上的改進，才得以實現如此繁複的圖案和的質地。

李公公聽完，不置可否，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半晌才道：“宮裡年底是要添些新花樣，皇爺和娘娘們看膩了舊紋樣。你這錦，新奇是新奇，但……規矩上，怕有些不合。”

沈繼宗心知戲來了，忙道：“還請公公明示。”

貢緞的規制，長寬、匹重、邊道、乃至用細、染料的產地，都有定例。”李公公慢悠悠道，“你這錦，寬了二分，重了半兩，金線用的是蘇金而非造金，藍像是用了閩地的靛青，而非傳統的蘇杭靛藍……這些，可都是僭越。”

沈繼宗背上滲出冷汗。他改良織機，追求的是圖案效果和織造效率，在用料上確實未嚴格參照舊例。“公公恕罪，小人一心鑽研技藝，只求織，於規制上確有疏忽。不知……可有補救之法？”

李公公瞥了他一眼，角似有若無地扯了一下：“補救嘛，也不是沒有。織造局這邊，對有心為宮裡辦事的商戶，向來是願意給機會的。規制不合，可以重織。但這重織的工料損耗、耽誤的工期……還有，你這新織機的奧妙，若是肯錄織造局的‘匠冊’，讓局的匠人也學一學，為宮裡多出好綢緞，那便是大功一件，些許規制上的出，也就好說話了。”

沈繼宗心中雪亮。什麼規制不合，不過是索要好的借口。要錢，要技，還要掌控他的生產進度。若答應了，沈家這新織機秘法，就了府的，往後是福是禍，就全憑對方拿。若不答應，這貢緞的資格怕是立刻泡湯，還會得罪織造局，以後在蘇州綢緞行里，恐怕寸步難行。

他飛快權衡。直接拒絕是下策。頂回去，眼前虧立竿見影。虛與委蛇？對方是老油條，空口許諾怕是混不過去。

“公公恤，小人激不盡。”沈繼宗出誠惶誠恐又略帶為難的神，“重織遵例，是小人本分。只是這新機初，尚未完全穩妥，織造一匹耗時甚久，恐耽誤宮裡用度。錄‘匠冊’更是天大的榮耀，只是……此機乃集合多位匠人心，其中關竅，非圖紙所能盡述，需匠人手把手調試方能見效。不如這樣，小人先按舊例規制，用可靠舊機，為宮裡趕製一批上用的錦緞，絕不誤期。至於這新機與些許心得，”他頓了頓，似下定決心，“小人願將首次完整織造的三匹新錦，並記錄其用工、用料、故障置的《機宜錄》初本，獻與織造局，請公公和局大匠品評指正。若確有益，再行斟酌錄之事，如何？”

他這番話，看似讓步，實則以退為進。先保證完方的“任務”（舊例貢緞），展示服從和可靠。獻上新錦和《機宜錄》，是分果，但又強調“非圖紙所能盡述”，保留了核心的“調試”經驗。同時，《機宜錄》是他部管理之，出去也只是一部分記錄，並非全部技圖紙。

李公公眯着眼，打量着沈繼宗，似乎在掂量他的話有多水分，以及這個商人的“懂事”程度。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沈老闆是個明白人。也罷，宮裡年底用緞是大事，先着這個。你獻上的東西，咱家會呈上去看看。至於這新機嘛……來日方長。”

他站起，早有隨行的小太監上前，小心地將那匹新錦捲起收好。沈繼宗連忙奉上一個早就備好的、沉甸甸的錦囊：“區區茶敬，不敬意，請公公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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