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閶門外的沈家工坊區，深秋的晨霧尚未散盡，那台耗費了沈繼宗無數心與銀錢的“改良型水力大織機”，終於發出了與往日不同的、穩定而有力的轟鳴聲。

寬達五尺的織錦從花樓下緩緩吐出，其上寶相花的紋樣層層疊疊，金線在過高窗的下流轉着細膩的澤。雖然偶有細微的跳線，整卻已堪稱勻凈華。工坊，十餘名匠人屏息圍看，掌機的大師傅胡老三手指微微抖，不是張，而是激。

“東家，了！這一匹織了三個時辰，只停了兩次機！”胡老三聲音發，“連桿換上了鐵力木，皮帶按您吩咐用鯊魚皮重製，果然耐磨！還有那‘規矩’——”他拿起旁邊案上那柄帶細刻度的銅尺，“關鍵榫卯的工限，咱們卡死在三分毫之，裝起來就順！”

沈繼宗負手立在機前，面上無喜無悲，只微微頷首。只有離他最近的賬房先生瞧見，老爺垂在側的手，指甲已掐進掌心。

三個月。自那日從《京報》上讀到鼓勵“實學”“實務”的文章，他更是鐵了心要攻下這機。白銀流水般花出去，是試驗各種木料、皮料就耗去近千兩。匠人們起初抱怨“規矩”太嚴，一個榫頭稍不如意就要返工，背地裡罵“東家魔怔了”。如今，看着這匹在蘇州城獨一份的寬幅提花錦緞，所有怨言都化作了敬畏。

“胡師傅，”沈繼宗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這一匹的工料、工時，詳記在《機宜錄》上。故障那兩次，原因、置法子，也一併記清。”他頓了頓，“從今日起，這台機每日只開四個時辰。其餘時間，你帶人照着它，再裝一台一模一樣的。尺寸、用料、工限，必須分毫不差。”

胡老三一愣：“東家，這……正是趁勢多出貨的好時候啊！這錦緞，市面上絕無僅有，一匹至能賣五十兩！”

“讓你做，你就做。”沈繼宗語氣不容置疑，“機是死的，人是活的。會裝、會修、會改進的匠人，比十台機還值錢。”他目掃過工坊其他幾台較小的織機，“那幾台舊式花樓機，慢慢停了。騰出人手，都來學這新機的打理。工錢，按《機宜錄》上記的省工、省料、提質的數，分潤。”

賬房先生飛快撥算盤，低聲道：“東家，若按此法，匠人月錢能多三不止，但咱出貨量一時上不去，利恐要降……”

“目放遠些。”沈繼宗打斷他，“這機能，靠的是‘規矩’。‘規矩’立住了，才能傳下去，才能讓人照着做。有一台寶貝，萬一壞了、失了，沈家就塌了半邊天。我要的，是十台、百台，是即便我不在，沈家工坊也能照‘規矩’轉下去的本事。”

他走到那匹新錦前，手的緞面，眼底深掠過一複雜。這錦緞則矣，但本太高。江西那些用更簡樸水力織機出的夏布，正在迅速搶佔中低端市場。沈家必須靠技壁壘守住頂端，但這壁壘能守多久？格院的《百工標準》在流傳，松江那邊已有布商在改良紡車……技，終究會散出去的。

“還有，”沈繼宗轉，聲音低，“派人去松江，仔細打聽那個黃汝璋的‘契約收紗’到底怎麼個章程。特別是，他定的‘紗支均勻度’‘強度’是怎麼量的，用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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