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營社院壩里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晃，小順子的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細。

他懷裡死死抱着那本皮賬冊，額頭上急出了汗，面對着幾個常年累月在茶山上爬滾打的老農，像是秀才遇到了兵。

老農們手裡還攥着草帽，上那一層乾涸的泥殼在燈下顯得灰撲撲的。

領頭的東坡老莫把手背在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小順子總管，你這錢咱們真不能拿。那灶灰是自家掏的，榧果是灰里撿的廢種，這就不是公家派的活計。我們哥幾個是怕雨糟踐了那點新芽，順手護一護，這要是領了錢，回村得被婆娘脊梁骨。”

“規矩就是規矩！”小順子把賬冊拍得啪啪響，眼珠子瞪得溜圓，“謝先生立‘雲記’的時候就說過，凡為社裡流汗的，每一滴水都要折銀錢賬。你們不領這‘榧果管護’的錢，我這賬平不了，這不是陷我於不義嗎？”

“那也不！”老莫嗓門也高了上來，帶着子山裡人的倔勁，“雲記的規矩咱們懂，那是獎勤罰懶。可這苗是我們自個兒想種的，白拿的錢燙手，白拿的苗不紮。先生教咱們護樹護的是命，要是連這點順手的事都算買賣，那以後這山上的茶，喝起來怕是都得帶銅臭味。”

周圍的茶農紛紛附和，幾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生生把小順子推回了賬桌旁，甚至有人順手把那本賬冊給合上了。

謝雲亭站在田埂的影里，聽着這些帶着土腥味的爭吵，原本鎖的眉頭竟緩緩鬆開了。

他嗅到了風中傳來的泥土氣，還有那從院壩里飄來的、屬於人心最純粹的焦灼。

次日清晨，薄霧還像輕紗一樣籠在半山腰。

謝雲亭帶着阿牛出現在了東坡的苗圃旁。

他沒有理會遠探頭探腦的茶農，只是挽起袖子，出一雙修長卻骨節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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