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拿着一卷還沒裝訂的書稿，那紙張糙得很，像是鄉下土作坊造的桑皮紙。

墨盞先生。

這位曾是守峒一族的族長，如今卻了這片山裡唯一的記史人。

他也沒看謝雲亭手裡的竹片，只是用那雙渾濁卻明的眼睛，盯着謝雲亭手裡的那封信。

“這郵筒若是沒爛，這封信寄出去，就是個執念。如今爛了，便是天意。”墨盞先生抖了抖手裡的書稿，指着其中一頁，“我在寫這一段，‘謝氏焚庄案’。我就在想，史的筆下，你謝雲亭是個忍辱負重複仇的梟雄；可在老百姓裡，你是個把信譽看得比命重的傻子。我就好奇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如炬：“你到底是在復仇，還是在守道？其實你從來沒選過，對吧？”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葉，打着旋兒撞在墨盞先生的長衫下擺上。

謝雲亭收起竹片，目越過老者，投向遠翻湧的雲海。

雲霧之下，是連綿起伏的茶山，那是他用了半輩子才奪回來的江山。

“選什麼？”謝雲亭淡淡一笑，把那封信拿在手裡折了兩下，“父親走的時候跟我說，茶最易染，這世上再沒有比茶葉更貴的東西，沾了油腥就變味，沾了胭脂就走香。人心比茶更甚。”

他走到斷牆下的一個小水窪邊。那是昨夜積的雨水，渾濁，但平靜。

他蹲下，把折好的信紙變了一隻最簡單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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